
中央山脈約略是東北、西南走向,當然其中主脊也難免會有左右搖擺地呈現Z字路線的情況。而其中最特別的,就是中央山脈的中段,於秀姑巒山和馬利加南山/馬利加南東峰之間的主脊,走向幾乎變成了東西向。這段中央山脈的縱走路線,叫做「馬博橫斷」。
「馬博」是指會經過馬博拉斯山,而「橫斷」當然就是形容這條路線是東西向橫貫台灣的路線了。
「馬博橫斷」縱走的西邊的起點在玉山北邊的南投東埔溫泉,而其東邊的終點在瑞穗的中平林道19.5K附近,可以說是橫斷了大半個台灣島。
「馬博橫斷」大約走在中央山脈的脊線上。這條脊線北邊的水流入濁水溪,在彰化、雲林間出台灣海峽;脊線南邊的水流入秀姑巒溪,經玉里,北折花東縱谷,於瑞穗向東穿過海岸山脈,自豐濱東出太平洋。
濁水溪自清代就有八堡圳引水灌溉彰化平原,在日本時代往南去補嘉南大圳系統不足的水。現在則蓋了集集堰,直接引水供應麥寮的六輕。
秀姑巒溪匯集了八通關古道的東段的水,在玉里之前幾乎沒有污染,使得花東縱谷種出的稻米,備受市場的青睞。以灌溉用水的角度,玉里是「水頭」,而瑞穗就是「水尾」。在火車上,閩南語的播音稱瑞穗為「水尾」,就是源於此。
從瑞穗穿越海岸山脈到豐濱的泛舟活動,相信大家都不陌生。如果泛舟掉到秀姑巒溪裏,也可以透過溪水中的豐富含沙量,了解到它的源頭及它流經的地方地質的脆弱。
台灣島大約誕生於600萬年前,相對於已經經過數億年沖刷而變得平緩、穩定的大陸塊而言,只是一個小baby而已。它土石的崩落,連年少的任性都談不上,只能說是小baby 失控的拉雜。
舉其犖犖大者,馬博拉斯山和馬利亞文路山間的烏拉孟斷崖,馬利加南東峰和馬布谷間的塔比拉斷崖,就是這600萬歲的小baby在緩慢成長的過程中一次次的崩潰,所逐漸累積而成。而在「馬博橫斷」中,尚且還有很多各種未列名的瘦稜和崩壁呢!
在颱風過後,國家公園甫開放縱走路線,我們就出發了。才下了山,就聽到嚮導一直接到了很多登山隊的查詢。
基本上,小心步步為營,「馬博橫斷」可保安全無虞。只是有幾處的崩塌變得又更厲害,瘦稜更消瘦,崩壁的掏空又更深入,帶領的人就得小心又小心了。
登山的魔咒則是,意外往往是發生在不可思議的地方!
已經四年沒有颱風登陸台灣。這一回雖然登陸點偏南,但是樹枝折斷及倒伏的狀況嚴重,阻滯了隊伍前進的速度。松針鋪地本來就會遮蓋了很滑的樹根,而新斷的枝葉則會更進一步遮蔽路跡而徒增繞路、找路的麻煩。
大家縱使身經百戰,一路也不斷相互提醒而顯得十分小心,但是很不幸隊上還是有位山友,踩到了毬果打滑,造成腳踝骨折和拉傷。
走在「馬博橫斷」的稜線上,我知左右手的水各落入濁水溪和秀姑巒溪之中,就是一步一腳印的飲水思源。
面對瘦稜、崩壁、陡坡,我們得不時戒慎恐懼。
在中央山脈縱走,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傲慢的「人定勝天」。一根倒木,就會令重裝行進的我們,不得不耐心地辛苦繞路,不然就是從它的胯下謙卑地小心爬行。At the end of the day,我們只祈求平安的全身而退。
既然是走在脊線上,左右風景的視野當然是最好的。
「馬博橫斷」縱走從西至東的百岳,包括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馬利加南山、馬西山、喀西帕南山,以及由馬博拉斯山往北下拉支脈上的駒盆山,共有六座。只要天氣好,每座都容易欣賞到四周空明的山景。
我個人獨獨偏愛靠近花蓮方向的馬西山。
從馬西山,朝東可以看到流經花東縱谷的秀姑巒溪,及它在海岸山脈切穿沖刷的出海口。
往北看,由東往西是丹大山、內嶺爾山、馬路巴拉讓山、義西請馬至山、……、郡東山、東郡大山、東巒大山(被東郡大山擋住)、望鄉山、櫧山、無雙山,而這就是大略和「馬博橫斷」平行的「丹大東巒橫斷」,登山界習慣稱之為「南三段」。
「丹大東巒橫斷」只有丹大山到義西請馬至山之間是在中央山脈的主稜上,而從義西請馬至山往南,經烏妹浪胖山、僕落西擴山到馬利加南東峰接上「馬博橫斷」,這段則是十分曲折曖昧的主稜。
往南看,近花蓮縱谷凸起的大金剛,就是新康山,從那兒往西的稜線,是為新仙山、連理山、三叉山、向陽山,那是「新康橫斷」。而從向陽山續往西,那個斜斜的大三角型就是關山了。
三叉山在一個大草原上,往北滑落到拉庫音溪,上至南雙頭山,雲𡶶登山口(雲峰)、轆轆山、塔芬山、達芬尖(被南大水窟山擋住)、南大水窟山、大水窟山屋附近的中央山脈越嶺點、大水窟山、秀姑巒山、然後接上「馬博橫斷」,這就是全程都有山屋不必揹帳的縱走路線「南二段」。
然後,在「南二段」的西邊,那就是南玉山(看不到)、玉山東小南、玉山南峰、玉山東峰及主峰、玉山北峰及北北峰所連成的玉山主山脈。從玉山南𡶶往東陡降支稜上的鹿山,當然看不見。鹿山的對面(東邊),隔著荖濃溪,就應該是「南二段」的達芬尖了。
天氣晴朗能見度好的時候,可以從「新康橫斷」的南邊,再進一步看到遙遠的南大武山、北大武山、卑南主山,而我們還真的看到了。
往「丹大東郡橫斷」後面的北邊,由西向東可以看到奇萊北、太魯閣大山、帕托魯山連成的「奇萊東稜」,而更遠的是南湖大山及中央尖山。
武嶺旁的斜三小形是合歡東峰,而循線大約可以知道雪山主峰的方向,以及谷關那個方向的白姑大山山體上半部露出的一小小部分。
至於郡大山、清水山、金子山、西巒大山、治卯山南峰、治卯山,那條被陳有蘭溪切開的玉山主脈北段,應該是被遮住了,但是從玉山群峰的位置,我們大概可以知道它們是在哪裡。
這是第三次走「馬博橫斷」登馬西山,但是卻是天氣最暖和的一次,記得前兩次都匆匆照完相,冷得受不了就快快下山了。
爬山賞景,還真的要看老天爺是否賞臉,完全由不得我們個人去任性。
因為颱風帶來豐沛的雨水,太平谷的乾溪溝,居然流著潺潺的水,淺瀑曝氧量也多,掬起來暢飲,讓我喝到今年初秋新上市的絕妙好滋味。
而搭配這一秋水水的代價,就是螞蝗。我只能說,其實它們是十分仔細、客氣、低調的小護士,莫不發揮無痛捐血到極至,只是我們自己往往太大驚小怪了,自己嚇到自己而已。
我喜歡問問同行的山友,「馬博橫斷」(O.S. 那麼辛苦)還來嗎?
在他們猶豫的瞬間,我剎那間明白了,他們珍藏在心𥚃那一個個鋥亮的答案。
從馬西山下來之前,我回頭看著花東縱谷中太陽燦爛著的秀姑巒溪,想著當年剛剛進入職場,意氣風發,不意也曾掉到那條黑沙惡水裏面。而在被拉上的人之中,沒有想居然會成就了一輩子的好因緣。
然後,我有點了解,為什麼要再去「馬博橫斷」了。
畢竟,人生到最後,求的是偶遇的泰然自若,愛所選擇,選擇所愛,就這樣吧!翻成英文,就是fallen in love。
一路走來,蹣跚辛苦。提筆寫來,雲淡風輕。不要怪我,因為這是要發表在social media 上面的。用看起來最low key 的方式,炫耀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去一趟「馬博橫斷」吧,那𥚃有最乾淨的沙水,源源不絕從母親的胸膛淌滴出來,每個人都可以吮食到,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台灣味。
我的長嫂如母,曾乳我以血,而此番「馬博橫斷」我再度歸來,她卻早已經仙逝而去。
我孺慕的台灣味,是又重鹹又心酸酸,一組懸在空虛中,永遠遲到的味蕾。
在稜線上無光害的夜空中,我關了頭燈,站在大地的冰箱裡,也常常在想,不是說好每個永遠外出的人,都會是天上的一顆星星嗎?
可是,那又在哪裡呢?
「馬博橫斷」走了三趟,我還沒有了答案。
2023/9/13-20 馬博橫斷X3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