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順山-七彩湖的東西縱走路線,經典的走法,是搭接駁車到花蓮萬榮林道9K附近的管制站起走,順著林道往西,在中央山脈東邊接續住上兩天,爬上中央山脈脊稜上的六順山,轉北,繼續大致沿著中央山脈的稜線前行,扺達七彩湖。然後從中央山脈稜線轉往西往下,走丹大林道,陸續在中央山脈西側住上兩晚,續走丹大林道,大致是在丹大溪谷上的腰繞路線,最後在「孫海橋」遺址附近(也是丹大溪注入濁水溪的上游一點點的地方),走便橋或涉水過濁水溪。
所以,對縱走的參與者而言,「孫海橋」絕對是一個耳熟能詳的地點,也是平安下山上接駁車開心返家的地方。
登山嚮導大都會向山友介紹,「孫海橋」的故事。「孫海」這個人神通廣大,在1958年標到5,000公頃的伐木權(但是據說砍伐的遠超過這個範圍)。
如今走丹大林道,看到道路兩旁到處童山濯濯,不止在烈日下沒有什遮蔽,林道也因為護坡植被的缺乏,不時崩落阻道。然而,這些都是「孫海」濫伐林木所致嗎?
其實在日治時代,森丑之助走「關門古道」,從丹大溪往東攀爬過關門山,經倫大文山,下到今天的富源,他踏查出來的森林存量,就已經不很樂觀了。
那是1910年,森丑之助從集集沿著濁水溪往上游走到丹大溪流域,往東穿過丹大地區的布農族諸蕃社,攀上中央山脈主稜的關門(七彩湖和六順山南邊),然後往東南方向下降到拔仔莊(今富源)。以中央山脈稜線為界,西側為前山,東側為後山,森丑之助報導了他觀察到的林相。
『…..前山大致上是缺少森林的草生地,但後山則是一片蒼鬱的森林。從林業經濟的立場看後山的森林,似乎沒有很高價值。前山多草生地,從林業的立場看,只有少數森林分布於巒大山和治茆山,其他只是斑點一般點綴於山地,蓄積的林木少到不值得估算的程度。
前山缺乏森林的原因,是數百年來占居這一帶的布農族,全力拓墾的結果,放眼一望,山地到處是連綿的舊墾地、野棘生長的土地。…..』*
森丑之助的報導,令我感到很驚訝,原來打從1910之前,在丹大地區就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開發的大片森林了。那麼「孫海」所建的丹大林道,就是把森丑之助認為沒有價值開發的僅剩小片森林,完全趕盡殺絶了。(而東側的林田山森林鐵道,就是把森丑之助說的沒有很高價值的後山森林,都吃乾抹淨了。)
『1987年,山林保育工作者賴春標揭發丹大濫墾事件,引發森林運動,林務局因而宣布禁伐天然一級木。雖然不再伐木,丹大山區還是沒有回復,因為那些被耕作過的田地,樹長不起來。』**
為什麼呢?因為「孫海」把其中的100公頃轉租給農民種高麗菜,土地在石灰、鷄糞、化肥、除草劑的毒害下,土質的pH值介於7.2到7.6的偏鹼性,使得復育的過程並不順利,苗木都種不起來。林務局因此開始進行土壤改良的實驗。
我在丹大林道六分所附近,碰到林務局外包商雇用來工作的布農族原住民,他們告訴我,原本種植高麗菜現在由林務局回收進行復育的範圍,有200甲(約等於194公頃),而他們的任務有時要除草,有時要植樹,但是絕對不再種二葉松,因為那種樹富含油脂容易引起一發不可收拾的森林大火。
這樣的策略令人頗為不解。
森林的形成,是透過一代代不同樹種之間耐心的演替來逐漸達成的。首先是長出了生長迅速的先鋒樹種,然後在其林木下孕育出小時候耐陰但長大則是更長壽的樹種,而這樣的演替可能需要花上幾十年或幾百年的時間。
以先鋒樹種台灣赤楊為例,對土壤的酸鹼值耐受範圍就很高(根據維基百科,pH4.2-pH7.6),何不大量栽種呢?在丹大林道旁,早就長了不少的台灣赤楊,足見其潛力。
而實際上,並沒有那麼簡單。
武陵農場曾在廢耕地上用台灣赤楊進行復育,結果發現其幼苗對乾旱十分敏感。***
丹大溪流域一帶,在中央山脈西邊,海邊帶來的溼氣往往在東坡就降下了雨,造成東側的萬榮林道是潮溼的,而越過中央山脈之後的西側丹大林道卻是相對乾燥的。所以,要成功復育丹大溪上游的土壤污染耕地,除了台灣赤楊,恐怕要再加上其他更耐旱的先鋒樹種才行。
先鋒樹種,低海拔的有野桐、血桐、白匏子、山黃麻、白匏子等等,低中海拔的有台灣赤楊、九芎、台灣欒樹等等,那高海拔呢?我不知道。
我相信植林會失敗,還是在於急於直接去種植「經濟樹種」這樣的思維,而不是從森林演替的宏觀的、系統的、長期的角度,順勢而為。給一個友善的環境,森林其實是可以自行修復的。
丹大林道沿線常見土石的崩落,造成植被無法及時長出來護土,看來除了讓它們繼續崩落直到到形成比較穩定的邊坡,好像也不能再做什麼。
台電為了保養高壓電塔和線路,必須保持林道的𣈱通。而搶通的方法,就是往山腹裏面去挖出新路基,可是那樣又會使得被挖的山壁變得更陡峭、更不穩定。而在崩坡的方向,有些地方會用鐵網裝土石,疊成砂包牆。然而,那些砂包牆是豆腐牆,只消下緣的土石崩落,也就完全瓦解了。
而且,所有的施工都沒有做道路的排水,反正是便宜行事就是了。表面上看起來很便宜,但是實際上每年都是把納稅人的錢丟到無底洞裏。
…… 水土保持不良 =》邊坡崩落 =》修路挖深山腹 =》水土保持不良 =》邊坡崩落 =》修路挖深山腹 =》水土保持不良…… 這就是丹大林道一直以來的慘況。
台電是否也可以考慮恢復工寮的使用,改用直昇機做運補,減少對道路的要求,真的太陡的路段是否應該就乾脆放棄不要再修了呢?而對於真正迫切的,是不是該尋求更穩固、長期的路線設計和工法呢?
在某一處的台電廢棄工寮,裏面還舖了木質地板,山友們都戲稱為豪華工寮。什麼是民膏民脂,似乎有人並不知道。
一條丹大林道,一個被人們長期強暴的濁水溪上游的主要水源區之一,我們不能只怪叫「孫海」這樣的一個人。丹大林道的過去、現在及未來,是大家的共業,是你的,是我的。總得想想辦法。
建一個集集堰去巧取豪奪彰化平原、嘉化平原長期需要由濁水溪補充的地下水,但不在涵養水的源頭上努力,是很短視的。
半導體不是台灣的護國神山嗎?如果缺水,那麼什麼山就都不是了。
丹大林道是台灣環境保育的一面鏡子,而且是破掉的鏡子,讓我們努力誠實去看到,那照出來的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是台灣的怎樣碎裂傷心的嘴臉。
*:《生蕃行腳》,森丑之助 原著,楊南郡 譯註
**〈南投丹大林區遭濫墾 引發首次「森林運動」〉,發布時間:2018-12-20 12:51 ,公視新聞網
***:〈臺灣赤楊於武陵廢耕地造林之新途徑: 苗坑凹植法與復育策略〉,邱清安 郭嘉宜 柯志憲 賴宜鈴 徐憲生,林業研究季刊 41(1):49-64, 2019
2023/3/16 丹大林道的啓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