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台灣山林之巔 我走向了自己,我也走向我自己的影子

我走向了自己,我也走向我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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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知道,在繞過身旁的這塊在稜線上的大岩石,我將登上台灣的第100岳。

我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告訴自己,這是真的。

太陽剛從立霧溪口的方向射過來,是偏紅色的光,照在大岩石上,為我安住的身影,竟然暗得特別好看。

我心想,這個角度,適合有點詩意,就不自覺用iPhone,自戀地捕捉了吉光片羽。

那片紅色光,暖暖的,在沁涼的早晨,像極了一個巨大的擁抱,然後我想到了一路走來,所受到各種格外的呵護。

第一位想到的是大嫂,同時餵姪兒和我弄到乳頭出血還繼續餵,沒有大嫂乳我以血,也就沒有現在的我。

回想起來,爬百岳,根本從來就不是我人生的規劃。

回首一甲子,慢慢才接受,人生是跌跌撞撞出來的,且戰且走,甚至正如曾文正公說的,屢敗屢戰。

我人生的首敗,發生在我小學二年級升三年級的時候。

我患了當時沒有特效藥的慢性腎炎,身體各部位水腫得厲害。

慢性腎炎,大量的蛋白質會從腎流到尿液裏,檢查有沒有尿蛋白,就知道有沒有患病。

患慢性腎炎的人,因為水腫,因此不可以吃鹹的東西。

我記得那段時間,十分渴望鹹味,只能在柑仔店,偷幾條小魚乾吃,事後則在心中充滿了罪惡感。

患慢性腎炎的人,不可以從事劇烈的運動。

我只能坐在運動場旁,看著別人走跳。校園中的榕樹和兩棵超高的二葉松陪著我,成為我私密的好朋友。不能運動,禁錮了我的身體,也連同著我幼小的心靈。

我之所以現在還能活著,可以開始運動,而且可以爬百岳,我最要感謝的,是我的四嫂和四哥。

他們為我悉心打聽到台北仁愛醫院的一個治療慢性腎炎的臨床試驗計劃,幫我休了學,讓我住到他們當時在台北市永吉路的家,方便住院治療及預後的休養。

我是小學二年級生,本就好動調皮。為了取悅編著長辮子的小女同學,我可以直接走到溪水裏顯示自己的勇猛,然後爽朗地傻笑。

我怎麼考,成績就永遠就是班上的第二名,老爸總是笑我,輸給沒有懶趴的。他指的就是那位長了辮子的小女生。

在二年級結束的那個暑假,我正式北上就醫。開學之後,我開始自學,想念著那一夏的蟬鳴,我想著很快就可以回到學校調皮了。

然後,黃玲玲老師送來了一大罐奶粉,大哥隨後寄來字跡工整用毛筆字寫的家書一份,叮囑我好好養病,通知我正式休學了!

我極度失望,但是那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年紀,除了遵循大哥及四嫂四哥的安排,也沒有其他的想法。

唯一欣慰的是,苗栗老媽媽跟我北上一起住在四哥、四嫂家。她極為寵我,我買了一個騎士摩托車的廉價塑膠小玩具,怕嚴格的四哥責備,還偷偷藏在床底下,只敢在他上班不在家時才拿出來把玩一下。

那個時候的台北,在永吉路一帶,巷子內還有很多農田。我在往後的日子,就是靠長在那邊田裏青苗的回憶,餵養著我逐漸長大的空虛。

當時的台北仁愛醫院,院內有一區可供家屬煮東西吃。我不可以吃鹹的東西,但是可以吃蛤蜊湯。在住院的期間,我曾自己煮來吃,裏面加上薑絲,淡淡的海腥味,是我在嚴格控鹽的日子,短暫的救贖。

怎麼記得那時還燒煤球,或者是瓦斯。因為燃燒不完全,有一次我一氧化碳中毒,然後我永遠記得,戴上氧氣面罩,那股令人安慰淡淡的甜味。

住院的各種安排,都是四嫂悉心安排的。我每每想起,只有無限的感恩。

四哥當時在外商工作,對我的治療,十分堅持。我感謝他在我六神無主的時候,為我做了一個攸關生死的決定。

結果就是我幸運地痊癒了,但是接下來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回到醫院複檢。一直到高中畢業之前,我每次回診的檢查,總是有若等待判刑一般,我害怕復發,又陷入病院的監牢裏。

所以,我一直到高中之前,是很少運動的。

記得在高中時期,為了展現團隊精神,擔任了一棒200公尺的大隊接力,居然跑到撲倒在地上了呢!

在小學三年級,等到醫生宣布可以進入休養期時,學年已經過了大半,學校不允許我回到原來的班級,我原來同班的同學變成了我的學長,我心裏一直很不是滋味。

而神奇的是,我開始變成年級中成績的第一名,而且一直做著老氣橫秋的班長或風紀股長之類的。我年紀還是很小,但是心裏塞著有點太老的靈魂。

但是,我依舊要控制鹽份的攝取,而且不可以從事劇烈的運動。天哪!

一直到了大學,醫生終於說不需要回診,我可以開始過一般人正常的生活,我開始在每天一大早跑步,練練身體。然後,我發現我不會打籃球。棒球打擊還可以。排球托球Okay。但是基本上,其他所有的運動項目都是不行的。

因為不能運動,在國中時,我常常看著遠處的保安山林,尤其是雨後顯現的絨綠,總感到大地發出的某種令人莫名感動的召喚,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外派工作回國正式退休之後,深感對台灣本土的不了解,就開始到全島各處走走,斷斷續續,完成了環島健行,以及北橫、中橫、海岸山脈橫貫。也練了一些腳力。

在偶然的機會,知道以前的老同事Sean 君在爬台灣的百岳,透過他的推薦,參加了蔡博銘的初級百岳團,在2019910日,爬上了人生的第一座百岳,奇萊北峰。

接著爬爬爬,又參加了王振寰的高山族登山隊,專走百岳長程縱走的,然後百岳的數字迅速增加。

就像百岳前輩們所說的,大部分的山友,一開始並不怎麼把「完百」(登完100座百岳)當作一回事,但是一旦到了七、八十座,就會開始更積極地「聽牌」了。

高山族的縱走活動,因爲某些因素,在2022年下半年突然停了下來。所幸有山友邀請去了一趟奇萊東稜。然後在我親愛的小學妹的精心安排下,居然幸運抽中圓峰山屋,走了玉山後四峰,我離「完百」的距離,馬上就只剩下畢祿山及羊頭山了。

就在11/28-29,我和另外三位朋友,四位五年級前段班到後段班的「大男生」,從合歡隧道口的820林道起登,上了畢祿山,中停在新建的鋸東避難山屋過了一夜。

接著在11/29早上日出之際,登上羊頭山的稜線,偏紅的太陽光射向了我,把我的影子投向那個稜線上的大岩壁,我看著身影,想著翻過那岩壁,再走幾步,就要登上百岳編號100的羊頭山,而我也將完成第100座百岳的「壯舉」,然後我停在那兒,用iPhone照下,我心頭湧起的各種記憶。

同行的嚮導級朋友曾經問我,挑選編號100的百岳羊頭山來「完百」,該不會是刻意為之的吧!那麼心機也未免太重了。

有很多山友,會特地留下最後一座是好爬的百岳,好讓更多的親朋好友一起爬山慶祝「完百」。

畢祿山和羊頭山會成為我「完百」的第99100座百岳,其實先前是一直先安排了更長的縱走,當中也沒有什機緣去爬那兩座山,結果一蹉跎,就陰錯陽差居然變成了最後兩座百岳了。

本來想畢羊(畢祿山羊頭山)是容易走的小縱走,結果大家走起來,感覺還有點辣呢!

在下了羊頭山,回到了叉路口,Sean 君要我做一個「完百」的演講。

我居然當真地淘淘絮絮說了小學患慢性腎炎的往事,但是大家急著趕路北返,好像也沒有人特別留意聽,所以我決定在臉書裏為自己記錄一下。

這不是一個特別勵志的故事。

只是一個在小學二年級患了慢性腎臟病的小孩,休學一年治好了,但在高中之前還是一直不可以做劇烈的運動。在多年以後那個小孩退休了,在台灣各處趴趴走練了腳力,因緣際會開始爬百岳,然後爬爬爬,在約兩年兩個月的時間內(其中有4個月因為Covid-19疫情而不能上山),完登了100座台灣的百岳,也就是「完百」,如是而已。

在羊頭山稜線岩石上,早上偏紅的太陽光,映射出來的,就是深深埋藏在我心底的那個黑影,雖然隨著年紀變淡,但是那天的陽光提醒我,那黑影隨著記憶的疊加,已經呈現各種層次的色彩,它已經屬於我曾被打敗的人生的一部分,是一個已經痊癒但永遠無法抹去的傷口,而預後的狀況居然如此良好,令人感到欣慰。

我唯一感到羞愧的是,小學二年級導師黃玲玲送來的那一罐奶粉,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有機會跟她當面道謝。小時候不知道該那麼做,知道要怎麼做時,已經不知黃老師的去向了。

人生就是如此,貴人總是被無情地遺忘。

大哥已經因為逐漸忘記這個世界而先走了。所幸大嫂堅強地平安渡過熟齡喪偶的悲傷,我欣慰我還可以感謝她。下山後,大姪兒已經幫我把「完百」照跟住院的大嫂分享了。對我卑微的感謝,大嫂居然說那都是我努力的結果。這就是乳我以血的媽媽大嫂!

四嫂和四哥對我恩同再造,以前我數度表達我的感恩,他們總是強調我在治療期間的配合和毅力。而其實,那都是出自他們的悉心照顧和加持,我一個小二生,像風中的一枝小蠟燭,沒有他們,我早就熄滅得什麼都不是了。

在羊頭山的岩石邊,我跟自己的黑影對話,我做到了,你也做到了。那是一道深深刻鏤在我心底的疤痕,我曾經受的傷,以及我的痊癒。今天把它曝光出來,並不是我想再痊癒一次,而是我不想再需要痊癒,就讓它像一段記憶,跟我慢慢老去。

畢祿羊頭縱走,感謝有三位五年級生同行,並且還做了錦旗給我,好像彰顯我獲勝了一樣。

想想,「完百」的過程,我從沒能「征服」任何一座百岳,我只有讚嘆,只有心悅臣服,只有五體投地拜倒。

有人說登百岳,就是走向自己。

我覺得有道理。

我走向了自己,我也走向了自己的影子,就在我再走幾步路就登上羊頭山「完百」,在稜線的岩壁上,和我過去的記憶深刻的對話。

陳之藩說,要感謝的太多,謝天吧!

爬百岳,就像走馬燈的人生,沿途得助於太多太多的人,所以也謝天吧!

百岳屬土,也要謝地。

謝謝大家,謝天謝地。

各位親朋好友,不用讚美我更不用給我打氣。這不是屬於我的故事,而是屬於那些我要感謝的人在我的生命中映照出來的故事。

雖然是一個影子,但是依舊為我散發著溫暖的光輝,至今我依然繼續受惠。

夜深了,在南台灣的大城,我反覆看著自己的發文,流下睽違已久的眼淚。

那不是我抑鬱的悲傷,而是我舒放的欣喜。

我想,就讓該流的去流吧!

……

隔日凌晨,我在室友可愛的鼾聲中醒來,這是百岳縦走會患的小毛病,一種時差(Jetlag)。因為在山上,總是起得早,譬如二、三點起來,三、四點出發。

我想著小時候遠遠看到絨綠色的保安山林,其實只是台灣西部的淺山,不是來自百岳的召喚。

台灣百岳之壯觀之美,地質之年輕任性與破碎,以及上面成長的特有植物,尤其台灣冷杉、台灣鐵杉、玉山圓柏等等,林相之深奧難解,而當出現的是玉山箭竹或玉山針藺所形成的「大草原」,它又華麗轉身,提供無比舒心的療癒,還有就是它兼容並蓄的可愛水鹿群。諸如此類。

想到自己小時候生的一場小病,也想起在外商共事過的但在壯熟年就病逝或得了重病的一些老同事、老長官,真的令人對世事的滄桑倍加感嘆。

C公司已經離開人間的台灣C君及A君、香港的D君,以及台灣患了重病的B君,皆是如此聰慧強大的高階主管啊!而好巧,都是可以温柔可以勇敢的女性!

所以,能夠活著,能爬爬山,而且還是百岳,走著走著能夠「完百」,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對於逝去的,我們所過的每一天,都是生命額外的賞賜。

我們能做的,就是以感恩的心,盡力好好用心活著。

然後,期望能夠,是或無忝所生。

……

爬百岳,往往要持續離家數日,家人的牽腸掛肚是必然的。

家人怕我冷,集資買了溫暖的高檔睡袋送我;每次還刻意調整家中洗濯衣物的時間,為我騰出充足晾曬的空間;甚至往往一回到家,我就馬上有暖心的食物可以品嚐。

走向百岳,其實最甘美的部分,是可以平安返家。說起來有點矛盾,但是實情就是如此。

我把睡袋攤開在椅子上,把帳篷架在客廳地板上晾乾,把登山的衣物掛滿陽台,把大、小背包泡在浴缸裏等等,這些都是一個家對我任性爬山無條件的包容與支持。

感恩。

我走向百岳,我也是為了走向溫暖的家。當如是說。

爬山:

畢祿山(海拔3,371公尺,百岳排名 #39) 

羊頭山(海拔3,050公尺,百岳排名 #100)

2022/11/30 我走向了自己,我也走向了自己的影子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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