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庄的賽夏族,自清朝就被認可了土地的所有權,所以如果漢族要使用那兒的土地,就得向賽夏族繳交租金(當時稱之為「山工銀」)。
日本人在1894年甲午戰爭中擊敗清廷,簽訂馬關條約取得台灣,並在1895年進佔台灣。
日本人的理蕃政策,益形積極。當時日本人要國有化原住民的土地,會影響到原住民在祖地上向漢族或日本人收取的租金「山工銀」的權利。終於導致原住民的全面反抗。
1902年,賽夏族的首領日阿拐,聯合泰雅族及客家人,進攻南庄支廳,可惜消息事先敗露,受到有日本人有所準備的優勢武力的鎮壓。
日本人後來在誘使歸順儀式中,屠殺了所有前來參加的原住民勇士。日阿拐幸運逃脱到了山裏藏匿,但在隔年不幸病逝了。
這就是台灣歷史上有名的「南庄事件」。
「南庄事件」發生時,派守備隊進行血腥鎮壓的,就是在1902年3月剛來台接替乃木希典的新任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
乃木希典本來主張把台灣賣給法國,但是首相伊藤博文認為日本為了取得台灣已經犠牲很多人,而且台灣的戰略位置很重要,所以就派兒玉源太郎來接替乃木希典。
如果當時依照乃木希典的建議,日本把台灣賣給法國,那麼我們的父執輩就得學著講法語,而不是日語了。
南庄事件之後,日阿拐的墾地被日本人沒入,而參與反抗運動的賽夏人留下的土地,就被客家人接收了。
話說賽夏族群不大,在五峰附近的叫北賽夏,因為接近強勢的泰雅族,受泰雅族文化的影響較大,也有很多人跟泰雅族通婚。
在南庄、獅潭一帶的賽夏族,則稱為南賽夏,和客家人通婚的就比較多。
從苗栗獅潭往東再折往北前往南庄,是124號線道。這一帶就是南賽夏傳統的勢力範圍。
走到獅潭和南庄之間約莫中點的位置,我順勢到路旁的一家民宿餐廳吃點東西。
我在稍早的時候,就已經吃了中飯。但是,路上一直下著雨,鞋子早就已經泡水濕透了,想要喝一點熱湯,補充一點體力。
老闆娘推薦番茄蛋花湯。我要求加點肉,老闆娘就答應放一點肉絲。或許是平常炒菜所凖備要用的配料。
餐廳並不太大,在下雨天只是有一桌客人,坐滿了好像一家人的樣子。從他們跟老闆娘的熟悉度,並且不斷交換著生意經,應該也是附近的民宿主人之類的。
我到廁所把襪子脫下來擰乾再穿上去。雖然背包裏有一雙乾的備用,但只走到半途,外面還持續下著大雨,如果馬上換上乾的,等一下就等於有兩雙濕襪,在返程的車上就沒有乾的襪子可用了。
過了好一陣子,老闆娘可能注意到我的等待,特地走過來告訴我說,你知道的嘛,番茄紅素需要煮一下。
我既驚訝又佩服地說,老闆娘太厲害,太專業了,連番茄紅素要煮熟人才能吸收也都知道!
番茄蛋花肉絲湯上來了,就一個大碗公裝著,我馬上吃了起來。
老闆娘很慇勤地說,電鍋裏有飯,可以自己去盛。
我感覺是吃到飽的概念。
先喝了一碗湯,然後去添了一些飯,澆上番茄蛋花肉絲,就變成了暖口熱心的湯泡飯了。
除了餐廳,老闆娘也經營民宿。
她跟另一桌的客戶說她有潔癖,現在連她的女兒都被訓練到房間的打掃和清潔,可以一次搞定。口氣中頗引以為豪。
終於那桌客戶結帳走人了,老闆娘把注意力完全轉到了我的身上。
我聽她閩南語講得很輪轉(流利),就問她是閩南人嗎?
我會這樣問,是因為雖然苗栗南庄是客家庄,但是做生意的客家人能講很輪轉的閩南語也是有的。
她說她不是,她是台中的芋仔番藷(爸爸外省人媽媽是台灣的閩南人)。而她嫁的先生是客家人。
她知道我要繼續散步去南庄,就說她個人比較喜歡九份,每個店家都有自己的特色和產品。但是在南庄,她說,只要有人賣什麼東西𣈱銷,其他的人就跟著馬上仿效,結果弄得大家都一樣,沒有什麼特色。
我印象中的九份,好像也有店家賣一樣的東西,至少芋圓就有兩家。
至於南庄,我以前只匆匆去過一次,在百年郵局對面下山階梯旁的「桂花心語」的閣樓上,吃了一碗紅豆仙草冰。明明知道桂花味才是它的特色風雅,卻只吃很俗氣的紅豆仙草冰,像我這種漫不經心的客戶,實在沒資格像老闆娘那樣挑剔。
老闆娘繼續告訴我說,南庄的外籍配偶很多,有越南的也有印尼的。南庄的男人比較不會做生意,店面就由老婆打理,造成南庄老街的店,十家就有七家是外配在招呼客戶呢!
我心裏O.S.,其實從我進店門開始,也都是老闆娘在慇勤地招呼客戶呢!只是,在南庄老街,有那麼高比例的店面是外配在顧,我蠻驚訝的。
我讚掦老闆娘的小孩懂事會幫忙打理民宿。
老闆娘說,小孩子唸的是森林小學,就在前面不遠處的蓬萊派出所附近。班上有原住民小朋友,她的小孩會說一點原住民的話,也會跟著唱原住民的歌。
從她的語氣,感覺到她對於孩子能融入森林小學的生活,尤其可以和原住民打成一片,感覺很開心。
她講的原住民,我想主要應該是賽夏族。
日婉琦在2003年用深度訪談的方式,對日阿拐的後代做了一個調查,發現只有七成的人還會講賽夏母語,只有四成的人在家中用賽夏母語交談。*
南賽夏和客家人聯姻的很多,而他們的後代大都會講流利的客家話。
語言代表的是一種生活習慣和文化,母語的式微,就某個程度而言就是失去了母文化的傳承了。
從維基百科以及觀光單位在蓬萊村附近所公告的資料,抗日的賽夏頭目日阿拐,居然是從小失去雙親被賽夏族收養的張姓河洛人。
而從日婉琦的田野調查,日阿拐的後代有另外一種說法:日阿拐本來就是清朝治理原住民的命官,為了融入賽夏族,因此過著跟賽夏族一樣的生活,並改從了賽夏族的姓氏。*
不管是那一種說法,日阿拐在血緣上是漢族。但他在語言、生活、文化、信仰上,則是不折不扣的賽夏族。
賽夏族因為族群規模相對很小,因此有收養小孩的習俗,甚至跨族群去收養,以彌補沒有血親後代而無法延續氏族的缺憾。
日阿拐自己就沒有血親後代,他育有五男一女,都是抱養自泰雅族、客家人和河洛人的。*
根據日婉琦的調查,日阿拐氏族派下婚入婚出共95起,其中和賽夏族的族內婚只有20起,其餘的75起都是跟異族通婚的。*
如此頻繁和異族通婚,必然受到異族的影響,日阿拐氏族派下要繼續完美傳承賽夏族的語言、生活、習慣、信仰,有其基本的困難。相信這是一般賽夏族的家庭,一直所面臨的挑戰。
今天生活在南庄老街的,應該有不少人身上流的是賽夏、泰雅、客家甚至河洛的混血。近年來再加上外籍的配偶,從基因庫的概念看,是愈來愈豐富多彩了。
台灣不少家庭的子女出了國和外國人婚配,必須積極融入「異族」的社會,而在南庄的賽夏族,不必踏出國門從清代就開始經歷了這㨾的一個蛻變的過程。
賽夏族是一個小族群,為了生存,這是一個不得已而且也是必要的適應與演進。
老闆娘的父親是1949年後才到台灣的「外省人」,母親是更早以前就到台灣屯墾的「河洛人」,先生是南庄的「客家人」。而以南庄地區賽夏和客家人通婚的狀況,她的先生非常可能帶有賽夏的血統呢!
當老闆娘告訴我她是「芋仔番藷」的時候,我有點驚訝,因為好久沒有聽到人家這麼說了。
台灣族群的融合愈來愈密切,大家都說自己是台灣人了。而在100多年前的南庄,賽夏族和客家人也已經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了。
真的不需要把日阿拐當成河洛漢族化身為賽夏族首領發動「南庄事件」的抗日英雄,他不過是在爭取自己以及族人生存的權利而已。
日阿拐的後代,如果還留在南庄,大部分應該就住在蓬萊村。說不定和老闆娘的小孩在蓬萊森林小學一起唱賽夏歌曲的,就有日阿拐的後代子孫呢!
現在大家講到賽夏族就會聯想到矮靈祭,一個祈求豐收的祭典,希望破除矮人所下的詛咒。該矮人曾經對賽夏族很有幫助,但因性好漁色而被義憤的賽夏人所狙殺。
二年一度的矮靈祭,已經成為長期與其他族群融合壓力下,賽夏族凝聚族意識非常重要的儀式了。
在一個愈來愈世俗化的社會,人們的物質更豐富了但是精神卻更貧乏了。
對族群性格逐漸隱沒的賽夏族而言,二年服用一次的矮靈祭,而且往往被包裝成供觀光客好奇窺視的商品,會是賽夏族族群認同的長效型妙藥仙丹嗎?
賽夏族的歷史,是在這個愈來愈平的世界中,小族群在隱沒中苦苦求取生存,一個很典型的縮影,映照著一幅不知該如何悲傷的褪色背景。
路線:獅潭–八卦力–紅毛館–蓬萊村–南庄。
距離:21.2 公里。
難度:小山路上下坡。
景色:在仙山上可以俯視在溪谷的獅潭。
*:族群接觸與族群認同: 以賽夏族tanohila:氏族日阿拐派下為例http://cloud.hakka.gov.tw/Attachment/1/782110352971.pdf
2019/6/10 南賽夏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