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最講求實用的民族,而印度卻是一個喜歡幻想和傾向高度思辨性的民族。……印度人精於分析,也富於詩人的想像力;中國人則重視世俗生活,他們辛勤工作,從不想入非非。……中國人可以說自己是偉大的歷史記載者,這和印度人之缺乏時間感正好相反。……中國人在很多方面都是偉大的,他們的建築的確偉大,他們在文學上的成就也值得世人稱道;但邏輯則不是他們的長處,他們的哲學和想像力也是如此,當佛教及其一切印度式論證和想像物最初傳到中國時,一定使中國人感到驚訝。試看那些多頭多臂的神,這是他們從來沒有想到的東西,事實上也是印度以外其他民族都沒有想到的東西。試想在佛教文學中的所有東西,似乎都賦有豐富的象徵意義。數學的無限概念、菩薩的普渡世人、佛陀說法以前的奇妙景象等,不但在一般輪廓方面,而且在細節方面大膽但精確、海濶天空但每一步都確確實實,在講求實用和耕地的中國人看來,都是奇怪的事物。……』*
六祖慧能是公認把印度佛教轉化成中國人能夠接受的方式,創立了所謂中國禪的第一人。
六祖慧能向印宗法師開示時說:
『「五祖沒有傳我什麼特別教導,只強調見性的功夫,根本沒有談到任何禪定或解脫法門。因為凡能加以指稱的東西都是二法,而佛法是不二之法。把握這個真理的不二之性,就是禪的旨意。我們人人皆具的佛性以及構成禪的見性功夫是不能分為善和惡、永恆和短暫、物質和精神這種對立的。在生命中看到二法乃是由於凡夫迷誤;智者、悟者則了達那未受無數思想觀念所累的事物本性。」』*
對唐高宗的使者,六祖慧能開示說:
『「如果認為靜坐觀想是解脫的根本,那便是一個錯誤的想法。禪的真理從內自開,與襌定功夫毫無關係。因為我們從《金剛經》中知道,凡是想從坐臥之相去見如來的人,都是邪道,沒有了解他的真正精神,如來之所以名為如來,是因為他無所從來,亦無所去。不生不滅,這就是襌。所以,在襌中,一無所得,一無所證;那麼,我們又何必盤腿靜坐而行禪定呢?也許有人認為需要了悟來為迷者開導,但禪道是絕對的,在禪道中沒有二法,沒有對立。說到迷和悟、智慧和煩惱時,如果把它們當作兩個無法合一的分離之物,便不是大乘見解。在大乘佛法中,一切二法都被排除,因為它不能表達究竟真理。萬法皆為佛性之表現,處迷中而不染,處悟中而不淨。它超越一切範疇。如果你想看到你的本性,就要使你的心擺脫對立思想,那麼就會見到自心是多麼清淨,又多麼富有生命。」』*
『根據慧能的看法,禪是「自見本性」,這是禪學發展史上一句最重要的話。(中略)……這個觀念的必然結果是產生南宗的「頓」教。所謂見性的「見」,是心眼一下子抓住整個真理時剎那間的活動……』*
『……頓教的根本精神:「當你了解頓悟之理,便不必藉外物來自我薫陶。只要常常把握你的內心,就沒有任何欲念、任何外物來污染你。這就是見性。各位善知識,你們的心不要住於內外,就能完全自由無礙。除去心的執著,就沒有任何繫縛……如果迷者頓悟見道,就會智慧增長。」』*
又正如六祖慧能對智隍的開示:
『「……只要你心如虛空,又不落著空是,那麼,你對真理就可以應用無礙。你的一動一靜都出於無心,對凡夫與聖智也一視同仁了。沒有主體與客體之別,也沒有本質與現象之分。(當我們如此實現一個絕對合一的世界時,)就沒有不定的時候。」』*
『……對於那些達到悟的人們來說,這個世界便不再是往常那個世界;儘管它還是一個有著流水熱火的世界,但絕不再是同一個世界。……它的所有對待和矛盾都統一了,並調和於一個前後一致的有機整體中。這是一種神祕和奇蹟,但根據襌師們的看法,這種事情是我們每天都在做的。這樣,我們可以說,唯有透過我們親身對它的體驗,才可以達到悟的境界。』*
『「佛就是你自己的心,不假外求。」』*
禪宗講究所謂:
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在悟的過程,總是峰迴路轉,正如青原惟信禪師所說的:
未參襌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既參禪,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可是禪悟之後真能得個休息處時,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
參禪總是眾裏尋它千百度,蘇東坡有一首詩,正合註記這樣類似的經驗: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及至到來無一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我們比較畏懼害怕的,是難得糊塗之後杳然的一生,還是,直指本心之後,參悟的了然呢?
*:《禪與生活》,鈴木大拙 著,劉大悲 譯
2019/7/16 禪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