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澄清一下瓦拉米步道名稱的由來。
瓦拉米是日本人直接取的名字。在日治時期,在瓦拉米設有一個「蕨」駐在所,蕨的日文就是わらび(音warabi),音譯回中文就是瓦拉米。
根據資料,瓦拉米的音,和布農族語中maravi (意思是「跟我來」)的音很接近。
所以,把一條依照日治時期通過布農族生存領域地的警備道路修建而成的步道,並且經過「蕨」(わらび 音warabi)駐在所,叫做「瓦拉米步道」就再合適也不過了。
從海拔一千公尺左右距登山口13.6公里的瓦拉米(「蕨」駐在所),返回到4公里處海拔約八百公尺的佳心的時候,恰巧碰到一隊主要由布農族人加上幾位阿美族人所組成的工班。他們從山下揹了瓦斯桶、食材、帳篷,以及做工所需的工具、器材及個人的物品等等上來,真的不是普通的辛苦。他們是文化局包商請來的,要在佳心露營埋鍋造飯,復建附近一個布農族的石板屋,工期大概一、二個月。
遊客從瓦拉米登山口只走約4公里即可抵達佳心,是不需要辦理生態保護區的入園證也不必向警政署申請入山證的。在佳心,如果能有石板屋可供參觀,將使得方便的行程益加文化豐富了。
其中一位布農族的工人告訴我,要復建的石板屋就是他家的祖屋,我就向他多了解一些細節。
布農族人去逝的時候,採取所謂的屈肢葬,雙腳向身體貼近,大腿貼胸,小腿貼大腿,採蹲踞姿綁住。埋葬的地點就在石板家屋中,深挖高達1.5米深的地洞,把曲肢的大體放入之後加蓋密封。
布農族的工人說,如果小孩夭折了,就會葬在祖屋較內側的地方,那麼葬在較外側的成人就可以繼續保護那些弱小的雖然是已經逝世的孩子。好有溫度的文化傳承。
我記得日治時代,一度因為衞生的考量,以及搬家會廢棄好不容易找到的良好居住地,所以曾不准原住民把死去的親人埋葬在家𥚃。
但是那些布農族的工人異口同聲說,沒有那樣的事,日本人不會管原住民怎麼葬他們逝去的親人,他們也管不到。而且他們說,一旦埋葬的數量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原住民該要搬家的時候了。這也就是為什麼原住民的石板屋,變成非常神聖而且有很多禁忌的地方,因為那𥚃埋放了的是他們去世的親長。
他們跟我斬釘截鐵地說,在那舊的祖屋(石板屋)內,確實還埋著逝去的親人,在內側就有一位夭折的小孩。從漢人的觀點,那就約當是家族的墓園了。到時候開放觀光,就得想辦法兼顧到對布農族人傳統禁忌的了解和尊重。
原住民的室內葬,在當代看來可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在那深山裏,野獸那麼多,不讓親人的屍骨受辱,葬在保全的室內,就是非常直接,非常有感情的選擇了。
談到瓦拉米步道,布農族的工人告訴我,當時日本人是把道路分段,每個家族負責一段,限期俸工完成,很嚴格的。為了拉火砲到山上的據點,路面設計成大約是一部車的寛度,而且是隨著等高線逐漸上昇的,所以非常平緩好走。完工之後,據說日本的軍官,還可以在上面跑馬呢!(現正宜蘭的礁溪上北宜公路,還有一條步道叫做跑馬古道,據說也是修築完成後曾經有日本軍官在上面騎馬。)
從一些留下來的、長滿青苔的累石坡嵌,還有一些路段出現在林下非常平直寬敞的步道,那些就是警備道路明顯的遺跡了。後來有些路段崩塌了,路幅變小了,甚至因為路基流失必須改道,因為只供人行走,不少地方就再也沒有恢復到本來的寛度,上下坡也有了一些比較陡的起伏了。
然而,瓦拉米步道基本上依然是作常好走的,可以說是老少咸宜。只是從步道口到瓦拉米,來回要27.2公里,沒有足夠的時間和體力是無法在一天之內完成的。
在瓦拉米建有山屋,共有24個席位。如果去瓦拉米採取的是在山屋住上一晚,那麼一天只走13.6公里,就是一個相對輕鬆的規劃。只是要事先申請山屋席位,並且要揹睡袋入山就是了。
如果是當天來回,就必須夠早出發,參考別人的經驗,如果能在早上5:30抵達瓦拉米登山口,大概在15:30可以走完來回共27.2公里的全部路程。
我跟玉里人提到瓦拉米步道,幾乎沒有人不跟我説點跟台灣黑熊有關的故事。
有位玉里國中的老師告訴我,以前有位學校的同事,遇到落單的小台灣黑熊,覺得很可愛就去抱了一下,沒有料到母熊就在附近,結果被攻擊得半邊的臉都毀容了,所幸小命是幸運地保住了。
這就是很重要的教訓,帶著小熊的母熊是最有攻擊性、最可怕的,因為她要保護她的孩子呀!母熊那知你抱小熊是覺得它可愛,母熊直覺是小熊受到威脅了。
我問一位在佳心等著上工的布農族人,有看過台灣黑熊嗎?
他說,有啊!
我說,不害怕嗎?
他說,不怕。台灣黑熊除了受傷之外,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看到小熊要特別注意熊媽媽有沒有在附近,熊媽媽是很兇的,跟我們人一樣的嘛⋯⋯她要保護她的小孩子啊⋯⋯看到台灣黑熊,最好安靜快速離開。教大家用裝死騙他們,那是不正確的。至於叫大家去爬樹,那就更可笑了,台灣黑熊有爪子,爬起樹來比誰都快呢!
有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坐在瓦拉米步道旁休息,身上揹著望遠鏡,很休閒的樣子。他們在早上10點多入園賞鳥的,可是都沒有看到什麼鳥。我說,賞鳥可能要早一點。
我在早上約六點鐘左右,在步道入口附近,就前前後後碰到兩對藍腹鷳,只是它們很怕人,走近一點點,它們一溜煙就竄到叢林裏面去了,我是打擾到了它們在一大早一公一母一前一後在跺步覓食的濃情蜜意了。
後來也看到幾隻山鷄,和鳥有關的也僅止於如此。我想,或許它們應該是躲在叢林裏吧!
台灣黑熊也會趨避人類出沒的地方,一條森林裏的人行步道,是多少對它們有所影響,那麼就可以了解為什麼從佳心繼續往裏面的步道,要做入園的數量管制了。
瓦拉米步道是八通關古道最東邊的一小段,繼續往西有山路可續行到南投。我在路上碰到一行八個人是從嘉明湖過來的,已經是行程的第六天了。其中有兩位揹負著巨大重物落在隊伍後面的,應該是原住民的挑夫,重物還用一條帶子絆在前額,雙手伸起用力穩穩拉著。實在很難想像,他們是怎麼身負重擔從遙遠的嘉明湖走來的。爬山負重不是以體重的五分之一至多四分之一為度嗎?揹那麼重,就是以生命交換生活的錢,辛苦了。
到從而從瓦拉米步道要往裏面繼續走的,則有一對年輕的女子。他們打算住比瓦拉米更裏面的山屋,所以可以不揹睡袋,但是還是揹了11公斤呢!想想我身上的7公斤,那還真是小兒科了。
其實,要輕鬆享受國家級的步道,走瓦拉米步道前面4公里到佳心來回,吊橋、飛𦢊、古道、叢林等等一項不少,就已經相當超值了。
瓦拉米步道是以前八通關古道的一部份,在日治時期一度風行強身強國,登玉山的有志青年,往返於途就被收容留宿在沿線的駐在所了。
每個人對於日本人統治台灣,都有不同的感受,但是在深山之巔,經常看到日治時期立下的地標,他們對台灣經略企圖之深,已經不能單純以掠奪殖民地的資源視之了。
到瓦拉米,終於知道那是一條原住民俸公開出來的道路,也承載著原住民和日本人,被統治者和統治者之間,反抗者和壓迫者的面對面,在台灣歷史上深刻下的各種愛恨情仇。
蕨わらび(音warabi)是日本式的,而發音接近的maravi (意思是「跟我來」)則是布農族語的,現在我們讓它們,在瓦拉米的步道上再度喜悅相逢。
布農族的語中U ni nang (烏尼囊)是「謝謝」的意思,Min ho misang (咪乎咪尚)是打招呼的「你好」,有送上祝福的意思。走瓦拉米步道,可以復習我們感恩的心情。
不信,您可以親自去試試。
路線:玉里瓦拉米步道口–佳心–瓦拉米「蕨」駐在所遺址(山屋),當天來回。
距離:29.7 公里(表定27.2公里)
難度:大部分平緩上下坡。
景色:叢林,深谷,可遠眺中央山脈。
2020/6/16 瓦拉米步道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