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也拋棄我了。不,是漸漸遺忘了我。
但是,我很幸福。正如我的期望,我懷了你的孩子。現在的我雖然失去了一切,但是肚子裡的小生命,成了我孤獨微笑的理由。
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骯髒的失策。我最近終於明白世上為何有戰爭、和平、貿易、工會及政治這些事情物存在了。你不懂吧?所以你才會一直陷於不幸啊。我告訴你吧!都是為了讓女人生下一個好孩子。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指望你的人格或負責。我在意的只有我義無反顧的戀愛冒險能夠獲得成功。我的願望已經實現,現在我的心境如森林中的沼澤一樣平靜。
我認為我獲勝了。
即使瑪利亞生下的不是丈夫的孩子,只要瑪利亞引以為傲,她和孩子就是聖母與聖子。
我因為泰然無視舊有道德而獲得一個好孩子而感到滿足。
你今後將依然唱著「斷頭台、斷頭台」和紳士及姑娘們喝酒,繼續過著頹廢的生活吧!我不會要求你停止,因為那可能是你最後抗爭的方式。
我不想睜眼說瞎話敷𧗠你,要你戒酒、治病、長命百歲、在工作上好好表現等等,比起「好好工作」,不如懷著赴死之心,徹底過著所謂離經叛道的生活。或許後人反會向你道謝。
犠牲者。道德過渡時期的犧牲者。你和我都是犠牲者吧!
革命,究竟該在什麼地方進行?至少在我們身邊,舊有道德依然如故,絲毫不受動搖,阻擋著我們前進的路。儘管海面波濤洶湧喧囂,底下的海水遑論革命了,甚至一動也不動,假裝正在沈睡。
但是,我認為在先前的第一回合中,我或多或少推翻了舊有道德。接著,我打算和即將誕生人世的孩子一起面對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的戰鬥。
生下心愛男人的孩子、撫養成人,是我道德革命的實現。
即使你忘了我,或是因酗酒而丟了性命也無妨,為了實現我的革命,我會堅毅地生存下去的。
我前陣子從某人那裡聽了不少有關於你的人格是如何地庸俗,然而讓我堅強面對人生的人是你。在我心中懸掛一道革命彩虹的人也是你。給了我人生目標的人依然是你。
我為你感到驕傲,我也想讓即將出世的孩子以你自豪。
私生子與他的母親。
我們將永無止境地與舊道德抗戰,我打算像太陽一樣活著。
請你也繼續堅持奮戰。
革命尚未成功。需要更多寶貴的犠牲。
現今世上,最美的無疑是犠牲者。
……』*
這一段是《斜陽》這篇中篇小說中,女主角和子寫給心儀作家上原二郎諸多信件中的一封,訴說反抗傳統道德與已有家室的作家,生下私生子的決心。
其實,《斜陽》這篇小說中女主角和子的原型,就是太宰治的女弟子兼情人太田靜子。
1913年(大正二年)出生的太田靜子,來自是醫生世家,曾經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她仰慕太宰治,於1941年和友人一起拜訪過太宰治之後,陸陸續續秘密約會了幾次。
在二戰期間的1943年,靜子和母親疏散到鄉下,母親後來肺結核病逝,她把那段時間𥚃和母親住在山莊的回憶寫成了日記。適逢太宰治在尋找創作的題材,靜子說如果太宰治幫她懐個孩子,她願意把日記交由其使用。
1947年,兩個人發生肉體關係,太宰治利用靜子的日記開始寫中篇小說《斜陽》,而稍後靜子懷孕生下了女兒太田治子,太宰治還特地立書確認定為自己的親生女兒。
太宰治被譽為日本「無頼派」(ぶらいは)作家們的「掌門人」。他們的作品,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那個混亂的時代,以反世俗、反權威、反道德為特色,對當代青年的思想影響很大。(見維基百科)
《斜陽》其實寫的就是太宰治和太田靜子的故事,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傳統社會道德的大崩解,人們匆忙應對之際,所顯示出來的惶惑。
《斜陽》女主角和子的母親體弱,後來因感病而早逝。和子的弟弟從南洋的長征中僥倖存活歸來,但是卻吸毒、酗酒,最後自殺。未婚的和子反抗當時的傳統規範,主動要求作家讓她懷孕。而那位作家則是夜夜笙歌、飲酒嬉戲無度的無品行的文人。全篇除了和子堅持生下的孩子透露些許的希望,其它諸多的事事物物俱是混亂與破滅。
身為「無賴派」的「掌門人」,太宰治面對自己的時代,身體力行,入戲也是很深。在太田靜子生下他的孩子之後的次年(1948),他與情婦山崎富榮綁上紅繩,於三鷹的玉川一起投河自盡,屍體在隔天的6月19日發現,恰巧是太宰治39歲的生日。他以「不倫」的自殺方式,反抗他面對崩解的大時代,用驚嘆號在年輕的生命上,烙下最「無頼」的死亡印記。
『活著,活著。啊,是多麼難以承受又令人無法喘息的大事業啊!』* 這就是「無賴派」最典型的喟嘆!
從達爾文的的演化論看,有痴情的未婚女子願意為自暴自棄甚至自己我毀滅的男子去繁衍基因,已經不只是反抗傳統社會的道德,而是一種生物更核心的本能。活著令人難以承受,但是無敵的母親卻勇敢地承擔起生命的傳承,而且千萬人吾往矣。在諸多「無賴」之中,這是唯一洞然如炬的希望。
*:《斜陽》,太宰治 著,黃瀞瑤 譯
2020/6/25 斜陽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