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閲讀,余華的看法是,『閲讀文學作品最重要的一點,必須要有興趣,你在讀一本書的時候有沒有獲得樂趣。所以我就對學生說,當你們在讀文學作品的時候,暫時忘記老師對你們說什麼,也不要去管報紙上是怎麼介紹的,因為我太知道現在報紙推薦書的過程裡,有著各種各樣書以外的因素,當然它們也會推薦一些好書,關鍵還是要讓學生們養成這樣一個習慣,不要去管別人怎麼說,哪怕同學們都說這本書怎麼好,你最信任的人都說這本書怎麼好,如果你自己讀了沒有感覺的話,你就不要讀,也不要去想它好在哪裡,如果它這確實是一本好書的話,可能你還沒有達到與它共鳴的時候,所謂的沒有「達到」,並不是說你的閲讀的水準沒到,而是你的人生經歷、各方面的感受還沒有和它對號入座,問題是很多時候你所讀到的並不是一本好書,因為大家都說它好,你就不敢說它不好了。』*
對於他為何寫作,余華的回應是,『……一個人總會有很多欲望、感情和現實生活中因為種種限制無從表達,但可以在虛構的世界裏得以表達。我也說過,寫作讓我擁有了兩條人生道路,一條是虛構的,另一條是現實的,而且隨著寫作的深入,虛構的人生越來越豐富,現實的人生越來越貧乏。……』*
我就在想,寫作有這樣的效果,那麼閲讀是不是也一樣呢?可以讓人生也有了二條道路,除了現實的,還多了一條虛構的維度。
余華說,『……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每一部作品都是他的自傳,也可以說都不是他的自傳。因為作家在他的每一部作品𥚃都傾注了自己內心情感和生活感受,來創造出不是作家本人的人物,只是有些作品中的人物與作家的年齡經歷相近,有些作品中的人物相遠而已。』*
但凡偉大的著作,並且憑空想像,而是有自傳的性質!
余華說他對故事細膩的描述,深深受到了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影響。而他也受到卡夫卡、福克納等大師的影響。
對他寫作的道路和方向的影響,余文華說,『……應該說是在我童年和少年時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我所去做的不過是些重溫而已,當然是不斷重新發現意義上的重溫。我現在對給予我成長的故鄉有著越來越強烈的感受,不管我寫什麼故事,𥚃面的人物和所有的場景都不由自主地屬於故鄕⋯⋯我只要寫作,就是回家。……』*
余華說,他所有的著作加起來不超過二百萬字,在中國的作家中算相對少的。但是他最大的震動,是在美國的時候,哈金說的那句話:美國作家心中都有一個偉大的願望,就是一生要寫一部偉大的小說。
沙林𠎀不就是才寫了一本「麥田捕手」就名留青史了麼!
在1966到1976年的十年文革,余華才是一位少年。他的父親是一位高明的醫生,農民把他父親藏了起來,所幸沒有受到直接的迫害。但是文革期間所發生各種暴力現象,卻永遠是他心頭的陰影。他說,『我們是在文革中長大的,成長時的經歷會決定一個人的一生。文革早期的血淋淋武鬥和後期的壓抑狀況,對我來説都是暴力。……』*
「……我是有時候想想傷心,有時候想想又很踏實,家裏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親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擔心誰了。我也想通了,輪到自己死時,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著收屍的人,村裏肯定會有人來埋我的……」,在余華寫的《活著》這本小說裡,主人翁的家人都一個個死了,他寫出了文革期令人絕望的莫大悲哀。
如果有人對當下的生活有諸多不滿,就去讀讀《活著》吧!那麼,他將會感恩。能夠活著,真好!
在一本他的隨筆集的後記裏,余華總結了他寫作的理由,『我在這本書𥚃想寫下一個國家的疼痛,也想寫下自己的疼痛,因為國家的疼痛也是我個人的疼痛。可以說,從我寫長篇小說開始,我就一直想寫人的疼痛和一個國家的疼痛。』*
余華認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是《兄弟》這本長篇小說,它寫的是文革及其後共四十年劇烈變動的中國。
余華說,在《兄弟》這部小說裏,『我描寫了兩個人,他們的道路分成岔走向兩個極端,母親擔心流氓兒子李光頭以後命運會不好,她相信正直的宋鋼會很好的生活下去,她希望宋鋼能夠照顧李光頭。可是時代變了,誠實正直的人被淘汰。李光頭反而有了一個很好的命運。……』*
余華在《兄弟》這本小說的後記中,寫到他對文革後中國社會天翻地覆改變的深刻觀察,『……文革時人性壓抑的中國如同歐洲的中世紀,而今天中國生活的開放更好甚於歐洲的今天,一個歐洲人要生活四百年才能經歷這樣兩個天壤之別的時代,一個中國四十多年就經歷了。可是北京男孩和西北女孩之間的差距,似乎又被分離到了不同的時代𥚃去了,北京男孩彷佛生活在今天的歐洲,西北女孩彷佛生活在四百多年前的歐洲。這就是今天的中國,我們生活在歷史的差別距𥚃、也生活在現實的差距和夢想的差距𥚃。』*
閲讀余華的小說,你就是閲讀了文革和中國社會的傷痛,以及中國在短短的四十年十倍數走過歐洲花了四百年的路,在那條資本主義優勝劣敗的途中,有人已經活在了當代,有人則還停留在四百年前苦苦沒能趕上來。十倍速的改變扭曲了人性,文化底藴來不及鋪陳的,利之所趨,就是各種「有什麼不可以」的光怪陸離現象。
余華說,作為一位作家,最開心最得意的就是,可以透過虛構的故事,讓讀者看到社會的現實。這也是抱持著看虛構故事心態的讀者要小心的地方,因為他將看到的非常可能不是夢幻的虛構,而是余華刀筆刻劃下難以承受的沈重現實。
讀余華的小說,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才好。
*:《我只要寫的作,就是回家》,余華 著
2020/7/20 從虛構看到現實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