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嗎?兒子,」父親問我:「為什麼山豬會被獵人的陷阱夾到?」我思考父親給我的題目後,回答道:「他很笨,沒有長眼睛。」父親的答案卻叫我不敢相信,因為父親對動物有人性化的形容:「那是因為,那隻山豬不喜歡上學,所以沒聽到山豬學校的老師告訴他,山豬要如何防範部落的陷阱,和識破偽裝的吊陷和夾鐵。」
「爸,山豬真的有山豬學校嗎?」
「當然有哇!你不曉得,山豬的攝影師現在正用長鏡頭的相機,把我們的長相拍出來做成幻燈片,做為山豬學校的教材,把我們的編號,告訴山豬學校的學生,這個是最危險的獵人(1)和危險獵人(2)……有時候在遠遠的地方觀察我們,熟悉我們身體的味道,聞到我們父子的味道時,就遠遠地躲開。」』*
這是屏東排灣族大社部落的原住民亞榮隆·撒可努,在聽了父親講述狩獵故事後,寫成的文字記錄中的一個片段。除了父輩,他也從祖輩聽到排灣族各種狩獵的故事,亞榮隆·撒可努把它們寫下來,成為知名的原住民作家。
原住民敬畏大地,傾向於認為萬物皆有靈。在打獵時,也把獵物想像成跟人一樣,所以自然而然有著濃厚的感情。
打到了粗壯的山豬,就說它是山豬中的勇士,必須用莊嚴崇敬的心去下刀;抓不到狡兔三窟的飛鼠,就說它有上學,而且是上了大學或研所之類的,精研了躲避獵人之道;碰到受傷的母猴,就給予治療,然後想到猴王必然是非常想念的,治癒後就釋放了;種的小米,鳥飛來吃,傍晚時捨不得趕,怕它們在外面覓食得太晚,找不到飛回家的路……
很可愛吧!原住民對自己生存環境(獵場)中的生物,視為像人一樣,充滿感情,所以會真心互動、謹慎有限取用。
『……老祖先告訴我們,對自然的尊敬就是生存、延續族群生命的法則,必須以人性去對待,就如同好朋友、親人之間的那種關係。
現在的平地人把山上的大樹都砍掉,種植高經濟作物;山豬追逐的森林變成了橘子園;山羌、水鹿跳躍的草地轉型成大人物的高爾夫球場;而一大片的茶園,過去可能是螞蟻、蜜蜂、蜈蚣、猴子玩耍的天堂,但由於土地的濫墾,動物沒有了森林,也就失去了生存的空間;水土的流失導致動物的滅種、池塘裏的泥鰍和蛙鳴聲都消失了;(中略)……原住民在老祖先留下來的觀念𥚃,所有的事物都有生命,應該以平等及人性化的對待,尊重生命老早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
亞榮隆·撒可努的父親告訴他,「山跟人一樣,也要休息、睡覺,累的時候還會打瞌睡。我們不能吵他、打擾他,人生病的時候,大自然的一切就會幫他復原。」*
亞榮隆·撒可努小時候經常跟著父親去山上狩獵,他說「有時候我常一個人對著石頭和大樹說話、唱歌,玩得很高興,在那𥚃絕對不會感到孤獨,因為我了解在我的內心𥚃,真的會有很多的朋友跟我玩在一起,唱歌、跳舞和快樂追逐。……」*
從演化的漫漫長路中,我們都是從山林中走來的,如果覺得不是,那麼就朝山林中走去。每個人對萬事萬物有情,就會懂得珍惜。心中那片永遠的山林,其中任何一草一木一動一物,都是我們隨時溝通、付出的對象,我們當然就不孤獨。
在外來的工作機會的吸引下,有更多原住民青年,離開了部落,慢慢失去了用母語溝通的能力、對族人文化的認同以及和山林之間的感情,那是非常可惜的。
像亞榮隆·撒可努這樣會汲取老祖先智慧的原住民新生代,所幸還有不少,開始走回到部落,思考並影響原住民發展的方向,是推動台灣山林回歸自然原點的一股清新的力量,值得鼓勵。
*:《山豬飛鼠撒可努》亞榮隆·撒可努 著
2021/1/11 萬物有靈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