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夕,李維史陀駐紥在馬其諾防線靠近盧森堡那邊,從一叢路上的蒲公英,他找到了結構主義的哲學基礎。
『……他細細檢視蒲公英那像是濛著一圈灰色光暈的花冠,以及成千上萬的細絲構成的完美球形,。為什麼這種植物和其他所有植物可以發展出這麼規則和幾何形狀的外形呢?…….蒲公英從它自己專有的結構要素,展現為一種獨特且能立即辨識的外形。自然界千差萬別的不同物種也是在基因的層次被決定的,是因着極幽微的基因差異而發展成為各種不同的形狀。人類文化或許就像大自然一樣,有著自己的結構原則。這些原則是深藏著的,但卻具有終極的決定作用,就像基因密碼可以產生出大自然的各種幾何形狀那樣。……』*
在這之前,李維史陀只是一位法國的中學教員。為了尋找機會,遠渡重洋去巴西教書,並在空檔的時間針對在保留區內的原住民,做了田野調查,並帶回很多文物。
他對卡都衞歐人女性畫在臉上的圖案,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些圖案的基本模式是在嘴巴四周畫上卷形紋和藤蔓紋,再把臉分為四部分,各畫上精緻的幾何圖案。……基本元素包括了S形紋、螺形紋、十字形紋、對反的雙螺旋紋、外卷的藤蔓紋和內捲的藤蔓紋。這些圖案的獨特處不在於元素本身……,而在於它們彼此的結合方式。因為,它們常常是以大致對稱(但不完全對稱)或顛倒的方式兩相排列在一起,看來遵從某種難以破解的邏輯。』*
其次就是波洛洛人村落十分優雅的對稱結構。
『……有一條看不見的南北走向軸線把整個村落劃分為兩個半偶族(moiety)——即兩個彼此通婚的繼嗣群(descent group);每個半偶族又分為四個氏族,每個氏族又劃分為三個等級。婚姻只容許在兩個半偶族之間進行,又只限同一等級的男女可以通婚。一旦結婚,一個男人便得帶著全部家當搬到軸線的另一邊生活。……村子還存在一條與河流平行的東西軸線。住在軸線東邊的人有責任為住在西邊的人辨喪事,反之亦然。』*
卡都衞歐人畫在臉上的圖案和波洛洛人村落的「幾何學」,對於李維史陀後來型塑他的人類學理論,並被稱為「結構主義者」,有很巨大的影響。
傳統人類學的田野調查,講究沈浸式的近身長期觀察,甚至必須學習原住民的語言並體驗其生活方式。李維史陀並非人類學的科班出身。他的田野調查偏向於走馬看花的方式。他喜歡把形式相似的民族誌材料放在一起聯想,進行大膽直觀的模型建構。雖然難免會有穿鑿附會的錯誤,但往往也會因此產生突破性的見解,不落入沈浸式田野調查見樹不見林的陷阱。
李維史陀的人類學硏究,借用了語言學的理論。
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在經典的《普通語言學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一書中所揭櫫的理念,成為李維史陀人類學研究的理論基礎。
『「語言」(la langue,即做為一個抽象系統的語言)不同於「言語」(la parole,即被說出的語言);共時性方法(synchronic approach,即定格的方法)不同於歷時性方法(diachronic approach,即歷史方法)。李維史陀把這兩大觀念移植到民族學去,而自此以後,他將會專注於從民族誌材料中抽繹出的抽象文化系統之間的比較,而不是把焦點固定在個別的民族誌,就好比一個語言學家會重視語法而不重視個人的語言習慣。索緒爾的「二元對立項」(binary pairs)觀念——即意義是透過對比產生——在語言學中一直大派用場,而它也會逐漸成為李維史陀的主要資糧。』*
運用語言學的理論概念,硏究關係並重視共時性,所進行跨洲、跨文化的人類學研究,是李維史陀首創的方法。
以硏究血親姻親之間的關係為例,李維史陀運用語言學的方法,檢視了男人、妻子、小孩、小孩舅之間的每一對關係,就可以得到一個類似下表的結構:
男人 妻子 小孩 小孩舅
————————————————
男人 NA – – –
妻子 – NA + –
小孩 – + NA +
小孩舅 – – + NA
————————————————
+:親暱、無拘無束態度
–:拘謹、有保留態度
『所有的婚姻都是大自然跟文化之間的一種悲慘的相遇,都是親家跟自家之間的一種悲慘的相遇。』李維史陀在《親屬關係的基本結構》這篇論文中如是說。結構主義者一向認為,個人的自由度是由系統中的諸多關係所共同決定的,李維史陀會對婚姻下了這麼無奈的註解,散發著悲劇性的詩意,也就完全不足為奇了。
李維史陀把他在巴西的田野調查,寫成雅俗共賞的旅遊文體,《憂鬱的熱帶》一書。他憂心於原住民族文化在殖民勢力、全球化的影響之下,加速的崩解。『李維史陀絕望地指出,人類正在弄髒自己的巢:「到世界各地走一圈,你第一件會看到的事情是我們把自己的髒東西撒在人類的臉上。」』* 如今幾十年之後看來,也還是挺適用的呢!
雖然結構主義在1968年的法國學生運動中可以說已經開始式微,進入了所謂的後結構主義世代,但以李維史陀在人類學所留下的龐大身影,他還是以人類學家的身份,在1973年順利當上了尊榮的法蘭西學院院士,一直在位到去逝的2009年為止,共擔任了院士長達36年呢!
「克勞德.李維史陀:一九〇八至二〇〇九」 ,這是李維史陀墳頭上的幾個字。再偉岸的人都必須消失,留下的頂多是有緣人些許的懷念而已。不知當今他的墳上,是否長了蒲公英,好陪伴長眠在那兒的結構主義者。
*:《李維史陀,實驗室裏的詩人》,派翠克·威肯 著,梁永安 譯
2021/7/6 李維史陀,實驗室裏的詩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