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雪白的斜坡上,看到前面曾經有人踏過的足跡變得更不明顯了,再遠一點的地方,只留下想像出來的、淺淺的紋路,或許是風的痕跡。
那附近的積雪很鬆,我把兩根登山杖奮力插到積雪裏,前進的左腳又小小滑了一下,响導從後面的遠處,第二次傳來下撤的建議。
我轉頭往雪山頂部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大片淺黑色的雲霧向我逼散過來,只能猜前進的路線大概是斜切著緩坡上去的。查了一下GPS地圖,顯示那個位置離三角點340公尺,只要再爬昇77公尺,就可以登頂。
左上方是從東偏北的甘木林山延伸過來的稜線,右手邊的陡坡下,就是美白得令人心懸在空中的雪山1號圈谷。
『第一個發表台灣高山曾發生冰河的學者是1929年的早坂一郎。之後,1932年開始以鹿野忠雄為代表的多位日本學者陸續發表台灣高山存在著冰河遺跡的論文。這些冰河遺跡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冰斗地形。日本學者稱冰斗為「圈谷」。……』* 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在台灣,我們都稱冰斗地形為「圈谷」的原因。
而雪山下的深谷是不是圈谷,在台灣地質界一直是個爭論,因為雪線在4,300公尺,以台灣現在就算最高的玉山也只有3,952公尺,沒有形成冰河的條件,所以有些學者認為那是河流向源侵蝕的結果;但依舊有些學者認為在十萬到一萬年前的末冰河期,天氣寒冷,雪線可能低至3,400公尺,那麼台灣很多高山在那個時候就有可能產生冰河,然往下重力蝕切出冰斗(圈谷)。
為了澄清疑點,雪霸國家公園在1998年邀請到中國大陸享譽國際的高山冰河專家學者到台灣實地考察,發現了不少冰河的痕跡,諸如冰河擦痕和只有冰河才能挖蝕成的冰坎地形,因此判斷雪山1號及2號圈谷,應該是冰河造成的冰斗(圈谷)。
台灣3,000公尺以上的高山,在冬天氣溫晚上零下白天零上,是所謂的「風凍風化」的氣候(frost weathering),岩石在熱脹冷縮的風化效果下碎裂,於山上形成「石海」,於山坡上形成「石流坡」,於低處形成「雪蝕窪地」,這些都是冰作用的證據,台灣的圈谷不能單以河川向源侵蝕來解釋,其理甚明。雪山1號圈谷的開口面向東北,也可以想像在冬天東北季風直接吹拂下,可以加強的「風凍風化」效果。
雪山1號圈谷,長1,000 、寬600公尺、高(深)386公尺 (以圈谷最低點到雪山三角點估3,886-3,500=386) ,是由雪山山頂朝東北向下蝕切出來的一個長凹碗槽狀的地形;大約是一個60公頃大的長方形地向下蝕切而成的。(1公頃 = 1.03102甲,1甲 = 2,934坪。60公頃約為181,500坪,以住宅一戶30坪估,約6,050戶那麼大的地方凹蝕而成,體量相當巨大)。
據說2022年的雪況出奇的好,在2月15日由武陵雪山登山口往上走的時候,陸陸續續有下來的山友報訊,積雪深達70公分!我們頂著大太陽,心裏祈禱著雪不要太快融化掉,到了哭坡附近,天氣一度轉陰,並疏疏落下顆粒狀的冰霰,好像在給我們安慰一樣。
趁著冬季有雪,雪山有很多雪訓的梯隊,大部分是年輕人,大背包後面一律插著一枝新得再也不能再新的雪斧,頗為神氣,讓人感到台灣一股蓬勃的朝氣和希望。
還有一組的雪訓,就是為附近消防局的人員開辦的,準備雪地救難所需的各種技巧,所以他們是不太以登頂為目的,紥營玉山圓柏林裏,練習挖雪地並用冰塊向上蓋築成救難冰屋,並在陡坡上練習架繩和攀爬冰岩的技巧。
從雪山東峰下來繼續往369山屋的路上,就碰上身著制服的警消人員,他們是剛完成雪山的救難要下山的隊伍。
原來在前天(2月13日)他們據報有個外國人(華裔)受傷了,前來救援。由於氣候不佳直升機無法進行吊掛,警消人員在山屋陪了他一整夜(或許是救援大隊抵達的時間起算,不然應是兩夜),終於在好天氣的今天(2月15日)吊掛下山了。
警消人員的口頭評論是:這位華裔外國人,不了解台灣雪山的雪況,在玩雪板的時候撞到了淺雪下面的石頭,而翻落到三、四百公尺下的圈谷。(但在所有新聞沒有雪板的報導,或許是以訛傳訛,或我聽錯了。因爲連問受傷的位置,警消回答我們都聽成「顴骨」,其實他講的是「圈谷」。另外三、四百公尺是誇大,因為整個圈谷深度也不到400公尺)。
第2天(2月16日)是一個大晴天,我們是等天亮了之後才從369山屋起登的,不摸黑走雪地比較安全而且比較不冷。我們是進入黑森林當中崖面上有大量冰柱的地方才開始在登山鞋下綁上雪爪的,走起路來要有點外八,免得腳底邊上的雪爪勾到長褲的內緣,踏在雪上卡滋卡滋的聽起來很脆爽,而其實行動起來蠻臃腫笨重的。
雪山的黑森林是台灣冷杉純林,因為冷杉已經長得很高大,鄰樹相持的枝椏,也瀉下一些光線,所以黑森林是暗了一點,但絕對不黑。
在黑森林最後一段的陡坡,有大量的台灣冷杉倒木,上面積雪蠻厚的,使得在大倒木之間跨坐挪越,變得容易多了。從倒木的腳底,可以證實台灣冷杉的淺根性,相對在長得高的時候,面對風壓就顯得比較脆弱。我曾在南湖大山地區,從陶塞峰往南方向遙望,在和平溪上游右岸上的山坡看見大片的台灣冷杉的倒木墳場,據說那就是某次颱風的傑作。雪山黑森林會存在於溪谷裏,也就毫不令人意外了,比較避風,但是還是會有台灣冷杉在谷底旁的陡坡上倒下來,畢竟固定根太淺了。
我回頭看看腳下的雪爪,把自己當成一株台灣小冷杉,已經不是一種浪漫的隱喻了,是一種殘酷的事實,要小心步步為營才是上策啊!
雪山1號圈谷的最下緣,約莫就是從黑森林要開始走向空曠地的位置。在氣象站附近,整個雪白的圈谷,大得無法完全盡收眼底,本能地到處亂看,也不知何處是止境。
北稜角的陡岩的南側沒有雪最搶眼,從那裏往南往下的鞍部找到下翠池的地方,繼續往南沿著一條很溫柔的稜線,然後在一個高點,應該那附近就是雪山主峰了。我會說「應該」,那是因為圈谷如此既大又深,往上望可能只是看到了主峰的前緣,其實主峰是藏在後面的某處。
我們在氣象資料蒐集站附近,挖了地上的雪來煮,算是吃了一個晚早餐。停留了好一陣子,因為每個剎那都美。很多人都是拍過了照又再拍一次,如此反覆數次,但是相對那圈谷巨大體量的絕美,是如此相對無比細微渺小的貪婪。
我看著四周的雪地,心裏想著,我們百年之後在此繼續任意降下的雪,也絕不會為我們的不存在而融出任何一滴的淚水的,生命的無常,就是無我依舊的正常。
徵得响導的同意,我走在前面,畢竟他有其他的隊友需要就近招呼。
在開始上坡的地方,有一個雪訓的隊伍在一個比較陡的坡上開始架繩,其他的隊友在下面耐心等待。我自忖沒有雪斧要直接上陡坡會很難,就挑選一個腰繞的路線,那個路線彎彎繞繞之後,會經過雪訓架繩的高點,從那之後有段上坡沒有任何腳印,我就選擇斜著坡緩上,竟出其不意的好走。
我沒有受過正統的雪訓,但在大霸尖山和玉山都曾在雪季攀登,雖然最後都放棄登頂,但是穿著雪爪走路登坡,卻是習慣的。而且要點永遠不變,三點不動一點動,兩枝登山杖先深深插入雪層裏,然後再挪步,步步為營。在雪地上摔個跤沒有什麼,但是在雪坡上就不是開玩笑的,重力及其加速度,會把人不知拋滾下多遠,那憑添骨折的危險。
除了技術,穿著雪爪在雪坡上攀爬,雪的阻尼會耗費很大的體力,是個粗活。如果前面有人留下腳印,依樣畫葫蘆踏上去會比較踏實,但也不排除那兒的雪被踩鬆了。因此難免要先用雪爪的前刺鑿入積雪接著踏個兩下確實了再換腳。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在雪地裏負責前導開路的人會感覺特別累了,因為每一步不只是一步。
在約莫離三角點400公尺處,响導從後方遠處第一次喊來下撤的建議。因為口氣是建議性,我看天氣如此晴朗,希望再試試,响導並沒有反對,這時响導讓一位隊友走在他和我之間了,我繼續奮力向前。
然後我到了距雪山主峰三角點340公尺處,再爬昇77米就可登頂的地方,那個時候約莫150公尺外的响導喊來更「明確」下撤的命令。我看著山頂飄下來的雲霧,右側下方深陡的圈谷,以及打滑的雙腳,並想起連習慣雪地的老外(華裔)都會摔傷了,就當作這些都是雪山給足了的溫柔勸告,同意响導下撤了。
我先確定雙腳穩穩咬入雪層,然後把雙杖插入,掛上手套,在轉身離去前向雪山主峰照相致敬,然後我回頭看到後一位山友和响導已經迅速往回走了。响導並同時向雪訓隊伍中已經攀上來的學員勸說,大家撤了吧,天氣變陰有雲霧,上面的陡坡路跡不明,沒有必要冒險,山永遠在……之類的。
下坡的體力消耗少,動作會快一點,但是我謹記爬山從响導和前輩們學到的教訓,在順境要加倍小心,因為很多事故都發生在回程,尤其在好走的路上,或者是快抵達休息營地的時候。
和小隊集合,大家照相休息片刻後,準備下山,响導允許我走前面。我想了一下,走了一條比較不陡的坡,而且縱使斜切也不會太陡的路徑。謝天謝地,大家終於順利回到了圏谷的低部了。
回望來時路,發現雪訓的隊伍也有幾位試著往上攀,但沒有多遠就折回了。那條路我試過,我知道那陡坡的鬆雪,了解從山頂飄來偏灰的雲霧的蒼涼,也感受到在陡坡邊直下圈谷的恐懼,是把身上所有衣服都剝掉那種既寒又慄的裸露感。尼采說,當你凝視著深淵,那深淵也凝視著你。對!就是那種感覺。我很開心他們終於撤了下來,不是自己至少比他爬上去再多一點點,而是大家都好好活著。
雲霧也曾在我們回程時散去,老實說如再多堅持個半小時說不定就登頂了。而且事後查了一下GPS地圖才發現在下撤地點再往上的斜坡,其實是比較平緩的。如此事後諸葛,似乎暗指我們當時的決定是太感情用事了。但是,爬山千錯萬錯的決定,只有一種決定一定不是錯的,那就是安全的決定。爬山只有安全的決定才是最好的決定。我開心我們是一個團隊,一起做了這麼好的決定。雖然遺憾難免,但是這不就是我們每個人能夠走得那麼遠、那麼久了,還能擁有一個活跳跳的人生的原因嗎?
我估那雪層應該約莫只有50公分,說70公分是有點誇大。這是我在台灣第一次看到那麼深的雪,據說那是雪山近幾年難得的現象,我們真是幸運。
我愛雪。我愛雪山的雪。我愛雪山的雪壓垂了高大的玉山圓柏。我愛雪山的雪壓垂了高大的玉山圓柏來為前冰河期精雕圈谷的嶙峋粉上白色的粧。
在雪地佇足、逗留不去,無暇他顧之際,雖然戴著太陽眼鏡,但是其他裸露出來的鼻子、臉頰、下巴等等,都被光子和由雪地反映上來的射線,燒灼得紅紅的,被369山屋的管理員笑一定是喝醉了酒。有一點他是對的,那是我們用陶醉所燒灼出來的好顏色。
隔日下山時碰到其他上山的朋友,問到雪況,我只能說「好棒」兩字就笑著擦身而過。因為對雪山無意為我們落下的雪,經過我們精心探索之後的獨特感動,用任何字句去形容那樣的情景,都犯了重罪,縱使我們想用褻瀆的罪行去自我開脫。
回到了家,我的親愛的問我,如果沒有响導的「建議」,我在那個下撤點會不會繼續往上爬?
我說,我不會。我知道她不完全相信我,但她笑了。
我心裏O.S. 著,我在凝視著那雪山1號圈谷的深淵的時候,你也凝視著我啊!
這個世界會有點好玩,就是因為有某種侷限性。我們總是不夠有錢,我們的老闆總是不夠好,我們的家庭總是有羈絆,我們總有豬朋狗友,我們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不用等也死。但是,也不就是這些侷限性,逼著我們要珍惜所有、活在當下嗎?
雪山的雪不會為我們任何的悲傷擠出任何一滴虛偽的淚水的,不信的話,每年可以在雪季綁上雪爪親自去踏查。在這個屬於悲傷的冬季,我看到雪山的雪在1號圏谷在山友的眼眸中映射出存在的歡喜。而在黑森林的台灣冷杉的樹梢上,我發現同一種雪正在融化,它要循著桃山西溪、七家灣溪、大甲溪去到高美溼地進入台灣海峽。歡笑沒有融化消失,它去滿足了其他台灣人及土地的乾渴。
能看到台灣雪山的雪真好。雪山的英文名字是一條船的名字,叫Sylvia。那條船來了又走了,而我們也來了又走了,勉強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跡終將化為烏有。蘇軾在想到和弟弟蘇轍聚少離多時,寫下了這樣的詩句:「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到雪山賞雪,也可以穿越去古宋代的心情。
想到雪山1號圈谷在萬年前的末冰河期,就為我們精心蝕切出體量那麼大的風情,自不量力去穿鑿附會任何的感動,都是多餘的。
行程
Day 0:
夜宿勝光方便屋。
Day 1:
勝光方便屋 =》武陵雪山登山口 =》七卡山莊 =》雪山東峰=》369山屋(宿)。
Day 2:
369山屋 =》黑森林 =》雪山圈谷底氣象站 =》雪山圈谷距雪山頂340公尺,海拔3809公尺處(下撤) =》雪山圈谷底氣象站 =》黑森林 =》 369山屋(宿)。
Day 3:
369山屋 =》雪山東峰 =》七卡山莊 =》武陵雪山登山口 =》勝光方便屋 =》北返回家。
難度:
積雪的山坡阻尼大,費力。高處雪坡裸露感大,雪地近頂的路徑不清楚。
景色:
積雪約50公分,把雪山1號圈谷點綴成銀白色世界。
爬山:
雪山東峰(海拔高度3,201公尺,百岳 # 74 )、雪山圈谷距雪山頂340公尺,海拔3,809公尺處。
*:〈雪山的圈谷是崩谷、冰斗還是雪蝕斗?〉,楊建夫,台灣地景保育網
2022/2/15-17 雪山賞雪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