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央山脈的南一段,如果是從北往南走,一般是由池上搭接駁車,到南橫公路位於進涇橋旁的庫哈諾辛登山口開始起登,然後沿著中央山脈的主稜,可以抵達庫哈諾辛山、關山、海諾南山、小關山、卑南主山等五座百岳,其中也有雲水山、馬西巴秀山等未列入百岳的高山。最後兩天由卑南主山經石山下藤枝林道,接駁到藤枝園區停車場,然後換上返家的廂型車。
中央山脈的南一段比較靠近南邊,以過去的經驗看來,在初春的氣溫會比較溫暖。
出發前的氣象預測,第一天會有一些雨,然後天氣會一天比一天更好,基本上第三天之後就是大晴天了。由於第一天會住庫哈諾辛山屋,不用搭帳,下點雨沒有什麼關係,我們的隊伍就開心成團出發了。
第一天到達庫哈諾辛山屋之後,行程上應該是輕裝去附近的庫哈諾辛山走走的。因為下雨,加上大部分的隊友都去過了,紛紛選擇停留在山屋,這造就了我這一趟南一段的第一個驚奇。
經嚮導的同意,我就穿上了雨衣雨褲,輕裝去看看庫哈諾辛山這位老朋友。
回到山屋才赫然發現,有一位隊友其實也是想去庫哈諾辛山的,因為住在山屋的下鋪,沒有聽到有人要去。
嚮導正在等我回來,要親自帶那位隊友去。我知道嚮導揹得太重,又因為有一小段時間沒有縱走了,腳有容易抽筋的情形,我就自告奮勇代替他,成為一個下午去回二趟庫哈諾辛山的驚奇。
雨下了幾乎一整夜,而且是傾盆大雨。都打在大家的心裏頭。
雨比預期的大而且滯後。
第二天我們一群人整裝待發,在山屋外愁著下著的雨。
南橫公路在那一天管制,不會有人上來。為了安全起見,大家商量在山屋多待上一天,等雨應該會很小的第三天才出發。
哇!加量不加價,這是第二驚奇。
第三天,沒有什麼雨,行程是關山,最挑戰的是上關山北稜之前的大懸崖,雖然有粗壯的拉繩輔助,但都結了冰很滑很不好施力。
我們第一位上崖的隊友,靠友隊的幫忙拉了一下背包,蹬上去的。他也幫了我一把,其他隊友不是由他幫的忙,不然就是靠自己的手勁上去的。
最後難題在於押後的嚮導,那超過30公斤的大背包無法直接背上去,必須人包分離處理。
我空手下懸崖,幫忙把嚮導帶來的長繩,綁到懸崖上其中的一條拉繩末端,另外一邊就由處在更下方的嚮導綁在背包上。
我回到懸崖上,選擇一條相對較不粗的拉繩,攔腰綁住做好保全,和另外一位站在更上方的山友一起拉。像拔河一樣,一、二、三,一、二、三…..
啊!終於把背包拉上來了!這是第三驚奇。
關山北稜的路並不難走,地上的冰雪應該是前一、二天下的,鬆而不滑。
據說先前在庫哈諾辛山屋外的溫度計,有人看到攝氏零下七度的低溫顯示。前去關山的沿路上,看到各種型態的霧淞,加上數大的美,這是第四驚奇。
有隊友一聽到低溫,就會到陽明山、北插天山、太平山、合歡山等等地方追霧淞。當下看到了幾乎無止境的霧淞之後,就驚嘆道,這可以抵上好幾年了,小小寒流所帶來的霧淞,完全無法比擬!
步道兩旁往往長了刺柏、王山圓柏或玉山杜鵑,會伸展到步道中,平常擠一下就挪過去了。問題是現在形成了霧淞,近看就是結了厚厚的冰,高山植物拂動的溫柔,變成像岩石一般的堅硬,無法強度關山,有些地方就必須趴下朝雪地裏去爬。
呵呵,我的謙卑來了。
東北季風吹的約略是北風,中央山脈南一段的主稜略偏東北西南走向,我們往南走,刺骨的寒風就從右側(西側)吹來,造成那一側一直到稜線上方的霧淞特別茂盛,而且步道上的冰層變得更厚而且更滑。
走在前面的人用腳跟用力蹬下破冰,為後面的隊友開路,頗為辛苦。雖然大家很小心,還是不免滑倒。
我想念已經上了車針油存放在家𥚃的14爪式雪爪,如果有它就更好了。可是,誰會想到在3月中旬之後的中央山脈南一段,還會有那麼大的冰雪呢?
第一天、第二天都在庫哈諾辛山屋聽雨。
我的腦袋中,一直昇起,宋朝的詩人蔣捷,在《虞美人 聽雨》 這首詩,提示了人一輩子不同階段的心境轉換: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而我是聽雨山屋中,天寒地凍,步步驚奇不放鬆。
有位山友也完百(登完列名的100座百岳高山),我就問他為什麼還繼續爬百岳呢?
他毫不猶豫地說,因為還沒有找到不爬的理由。
好直率、好經典的想法。
每一個百岳縱走的行程,都會因為人、天候、季節、心情、觀點等等而有所不同,所謂「讀你千遍而不厭倦」……
第三天,已是陰天。路上碰到三位年輕人。他們應該是勉強把宿營地往前拉到馬諾南山附近的營地,在第四天當我們經過他們的營地的時候,直嚷著說氣象預報會轉晴是騙人的,已經決定從下一站的小關山下撤。
我們詢問嚮導,他說大雨避開了,接下來天氣轉晴,最辛苦的強度關山都已經過了,為什麼要撤呢?很有道理。
在第四天上小關山的路上,有隊友聽到呼喊的聲音,間或有哨聲,那是求救的訊號。
我們的嚮導準備拿出繩索去救援,其中一位領頭的年輕人往我們走了上來。原來他是用哨子在跟落後的兩位隊友呼叫。
哇咧,在高山上哨子不是那樣用的吧!少年仔!我們都差一點往回走去救援呢!
那位年輕人,頭和脖子都完全沒有保暖措施。雖然英雄出少年,但是把自己的雄心壯志任性擺放到中央山脈之上,不周全的準備,不消幾個小時的失溫,就適足以完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惡名呢!
不過,至少他們還知道要撤退。這可以點個讚。
安全,是回家唯一的路。
隊上有位成員走得比較慢,嚮導在後面押他,前面找路的斥侯,就委由我來擔任。
南一段的路跡很明顯清楚,沿路也綁了蠻多布條可以指引方向,唯在某些箭竹林不免會錯,隊友們幫忙看著,一切也算順利。
我有深刻的體悟,縱走要走得安全、走得遠,控制速度是很重要的。均速走,甚至有時候要刻意放慢一點,或停下來等後面的隊友都跟上來。因為落在隊伍後面的人,已然體力不濟了,那還要自行找路,身心的壓力都會變大。
其次,是適當的休息。我調好手機的鬧鐘,每個小時到就找地方讓大家休息個十分鐘,喝個水、吃點東西,而不是撐到累了才停下來,那樣才能走得遠。
第五天,要拉到卑南主山附近的三叉營地,我一直以為是前一次南一段之行紥營的稜線營地,把已經幾乎是強弩之末的隊友往上帶。我有點自責,還好隊友們都頗為體諒。
一個人走得快,但一群人走得遠。是的。
我就想,夜幕已經低垂,大家都還能上陡坡挺過去,人的潛力真是很大。這是南一段的第五驚奇。
第五天,輕裝由三叉營地上卑南主山,天氣好到不行。往南可以看到北大武山,往北可以看到來時的中央山脈主稜,尤是像金字塔般的關山,向右是向陽、三叉山,更遠的新康山等等。而在關山的後面,應該是玉山群峰。
第六天在石山東鞍營地紥營,其實就是在林道上,營釘釘不太下去,突然想起第一次從南邊往北走的南一段也在同一個地方過夜,滿滿的記憶。
正取好水要煮隔天的行動水,此時嚮導一個人很無奈出現了,說走得比較慢的隊友似乎走失了,他曾在走失地點附近來回走了一趟約半小時也都沒有找到。
蝦米!
人命關天,我和他商量,由我們兩個人成立緊急救援隊,帶了行動糧、頭燈、水、藥、保暖衣物等等,循著原路往回找。我猜他們是恰巧各別走在殊途同歸的小叉路上,相互因此錯失了會合的機會。路徑相對明顯,推測隊友非常可能還在主路上踽踽獨行,只是因為走得慢而已。
我們向陡坡上挺進,走了約一個小時,開始吹哨子和喊起隊友的名字。
天啊,這是在演八點檔的找人狗血劇情嗎?
然後,約莫15分鐘之後,奇蹟發生了,遠遠聽到了回聲,如獲至寶,謝天謝地。
嚮導將隊友的大背包先揹下去營地,並開始準備食物。我則留下來陪隊友慢慢走。真的走很慢,我都必須穿著雨衣來防止打寒顫呢!
沒多久,天黑了,我們都就上了頭燈,我往前五六步確定路徑對了,再回頭把光照隊友前方的路徑上,如此不斷重複,基本上就是鋪了光氈,隊友只要認真走上去就好了,
晚上視線不佳,有幾度我還需要拿出離線地圖來核對,以確保方向沒有偏離。我就想,如果放他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森林裏漫遊,應該是會很寂寞或感到很慌張甚至絕望的吧!
這是第六驚奇。
下了山,在藤枝林道上,才發現「特生中心」附近居然沒有手機訊號。以前嚮導下山走的是另外一條路,會經過「貨櫃屋」的地方,那邊有訊號,一般是從那兒打電話叫接駁的。但這次採納了隊友幾個離線地圖的提示,改了路線,就沒有經過「貨櫃屋」了。
怎麼辦呢?
我們就想,至少距離3.5小時步程的藤枝𨘋客服務中心一定會有訊號,而說不定在那之前就會有。
我陪嚮導走到第1個小時的位置,那時約下午3點,他繼續往前走去尋找訊號,推估最遲在下午5點半前應該可以連繫上,我則銜命往回走去通知隊友,讓大家放心。
幸運的是,嚮導碰上一部來巡邏的小轎車(我在回程也遇到),答應回頭的時候載他去遊客中心。他後來告訴我,其實他繼續走到了約莫7公里的距離就有訊號,也不用搭人家的便車了。
啊,南一段的第七驚奇。
南一段就以七個驚奇作收嗎?Yes, No.
我們北返的接駁車,居然在古坑附近的高速公路上「顧路」(閩南語,「拋錨」的意思)了…..
Home sweet home,洗完澡可以上床睡覺,已經過了凌晨3點了!
隊友們都說了,「南一段」就是「難一段」。從編號0走到449, 「是,是,久」啦!(每增加1就是100公尺)
中央山脈南一段七天的行程,加量不加價,像洗三溫暖一樣,經歷了春夏秋冬,附贈八大驚奇。
去南一段是去看看老朋友。它帶來的春夏秋冬和八大驚奇,使得老朋友看起來不僅不顯老,也沒有凋零,反而是歷久彌新呢!
南一段還要去嗎?
我和完百的隊友一樣,還在找一個不再去的好理由。
2025/3/17-23 南一段的春夏秋冬和八大驚奇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