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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也傳

by admin

江文也(1910-1983)是何許人也?

江文也,他是客家人。

江文也,他是台灣人。

江文也,他是江文彬。

江文也,他是天才的音樂家。

1936年,江文也以《台灣の舞曲》,以日本殖民下的二等公民台灣人的身分,獲得柏林奧運競技中音樂組,金銀銅牌之外的特別獎(等於是第四名)。是日本也是全亞洲,獲得此項殊榮的第一人。

江文也的音樂天賦,使得他聲譽日隆。

他在1937年日軍發動侵華戰爭之後,自然參加了很多日本軍方宣傳歌曲的製作。

江文也也到日軍控制的華北偽政權下,任教於北京師範大學音樂系。

到了中國,江文也開始接觸並研究中國古老的五階音樂,創作曲風逐漸由西洋轉為中國;結構由複雜轉為簡單。

1945年,日本戰敗,江文也選擇不去日本而留在中國,但旋即被國民政府視為漢奸,在「外籍戰犯拘留所」拘禁了將近一年。

國民政府居然把江文也這位台灣人視為日本人,也就是外國人。這是那個時代許多留在中國的台灣人的悲哀。

江文也出獄之後,經日本返台,卻碰上了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他的大哥自身難保,要他趕快逃跑。

江文也又回到了中國。

1949年,國共戰爭急轉直下,江文也基於原先被國民政府拘禁的負面經驗,選擇留在共產政權控制之下的中國。

1957年的反右鬥爭中,江文也被鬥,被畫為「右派」,失去了教職。

1966年,文化大革命,江文也被鬥,淪為掃廁所的工友。

1973年,文化大革命終於告一個段落,江文也返回到學校,回任圖書管理員,但當時63歲的他,已經元氣大傷了。

1978年,江文也突發腦栓塞。雖然在同年稍早,江文也已經被摘掉右派份子的帽子,正式平反,但是已經時不我予。

遲來的,不是正義。

1981年,在台灣消失了四十幾年的「江文也」,由旅美教授的研究文章,喚醒了一個台灣人疑惑的問題,「誰是江文也?」。

中國利用其統戰價值,也開始播出江文也的作品。據說,連江文也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那位打掃廁所的工友爸爸或是平凡的圖書管理員,居然曾經是一位貢獻卓著的天才音樂家。

在1981年,江文也聽著自己創作的音樂,不禁流下悲傷的眼淚,但他已經完全癱瘓在病床上了。

江文也是清、中、日三國加上兩岸三地,一個被國籍、政權活活撕裂的、無依無靠的台灣人。是一個巨大變動的時代中,親自領導銜演出個人歷史大悲劇的不幸角色。

如果。如果。

如果,在1945年,江文也選擇到日本呢?

如果,在1949年,江文也選擇到台灣呢?

江文也的一生是不是會完全不同呢?

1983年10月24日,江文也終於告別了這個世界,告別30年來的苦難,留下未完成的〈阿里山的歌聲〉的遺憾。

在病中,江文也曾在一張紙片上,用日文一首小詩,意譯為中文如下*:

島的記憶

朝夕撫摩

是好是壞

島啊,謝謝您!

北回歸線之上

熱帶風的氣旋

一切被吸納進熱點之中

腳踏著島嶼土地

強烈感受愛的支撐

養育我裸身成長的過程

見到玉山的壯麗

颱風呀

強烈暴風雨夾著轟隆的雷電

那天你來的真好

雷電追逐著颱風

令人陶醉

江文也真正出道,是〈台灣の舞曲〉,而在生命的最後是未完成的〈阿里山的歌聲〉,都是關於他朝思暮想的台灣。

江文也的大半生,也幾乎是那個時代身份不定的台灣人,命運的寫照,用傷悲串起來濃濃的鄉愁。

網路上有〈台灣の舞曲〉的管絃樂演奏曲,現在聽起來,兼有台灣味和日本味。

專家說,乍聽之下有點雜,其實那是江文也把三拍和四拍的樂曲,混合在一起的關係,那是很高超的創作技巧。

我倒覺得〈台灣の舞曲〉的熱鬧,是亞熱帶台灣的聲音,那種更立體更多元交織的情緒。

啊….. 這不就是台灣受到西班牙、荷蘭、明鄭、清國、日本、民國等等政權的統治,一個不斷流動的移民社會島,最深刻的寫照。

江文也在1910年出生在台北的大稻埕,1918年搬到廈門,1923年赴日本留學,1929年依高工的學程回台灣實習。他在1934年回台巡迴演唱,寫下交響樂〈台灣の舞曲〉前身的鋼琴曲〈城內之夜〉。從這樣的成長過程,難怪有人質疑江文也曲調中的台灣,是想像出來的。

當時、台灣的有錢人、送子女從很小就去日本讀書,是很一般的做法。江文也在北京碰到從福建來的馬思聰的時候,可以親切地直接用閩南語交談,那是他從小受來自基隆的母親的影響。他也常說,從小母親用她的母語(閩南語),跟他唱很多的兒歌。

1934年,是日本慶祝統治(始政)台灣50年,除了在清代已經很繁榮的艋舺和大稻埕之外,台北「城內」已經充滿各種新的公共建築,又因為地方不夠大,還把西門附近的低地填平成為商業區,稱為「西門町」。而八田與一設計的標誌性土木工程,當時東亞最大的水庫烏山頭,已經在1930年完成了。這些都是江文也激動感受到的故鄉,完全非虛構。

江文也除了作曲,也寫詩。從自傳中的諸多日翻中的內容可以知道,他成年之後,嫻熟的反而是日語而非中文。當時的台灣是日本的一部分,日語也是鄉愁主旋律的一部分。

台灣很有名,非常正直的音樂人史惟亮(1925-1976),在19歲從東北到北京讀書,成為在北平藝專音樂系兼課的江文也的學生。史惟亮說江文也是他此生遇過最好的老師。江文也語重心長地如此告訴他們中國音樂人之路:

『這些路子,未必都是你們可以走的路,你們的道路,恐怕還是去發現一條中國音樂的路出來,中國音樂獨有的特色,有待你們去發掘。』*

除了日本的大師,因為中國的音樂,江文也亦師承大師齊爾品。

亞歷山大·尼可拉維治·齊爾品(Alexander Nikolayevich Teherepnin,1899-1977)是俄羅斯斯有名的音樂家,他、他的父親及他的兒子,一家三代都是作曲家,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1917年,俄羅斯發生革命,齊爾品的父親旋即在1920年就帶著全家逃難,因緣際會,齊爾品成為那之後幾十年對日本及中國音樂界影響最大的人。

把江文也引進中國音世界的,正是對中國音樂有濃厚興趣的恩師齊爾品。1936年,在恩師的邀請和支助之下,江文也去了北京和上海。

北京,國民政府改稱北平,滿洲國和日本都稱為北京,共產黨的新中國正式又改回為北京。北京是古都,去北京是可以理解的,那麼為什麼又去了上海呢?

原來,上海的租借,本來就有很多外國人。逃難而來的俄羅斯人及菲律賓人,使得組成的交響樂團水準頗高。

二次大戰受迫害的猶太人,想盡辦法往全世界其他地方逃難,其中上海是只要買張傳船票扺達就可以接受他們的地方。加上有「中國辛德勒」美稱的中國駐奧地利外交官何鳳山的幫助,大量猶太人獲得中國簽證,定居上海的猶太人曾高達3萬人。猶太人的加入,使得上海的交響樂團水準,成為亞洲第一,超過當時的日本。

曾經聽說上了年紀的猶太人,對中國充滿了感念,就是緣於那段時間猶太人得到的庇護。只是他們不見得分得清楚,那是國民政府統冶下的中國就是了。

江文也是何許人也?

我要說的是,江文也是一位天才音樂家,曾經被幾乎完全忘記,現在永遠被一些人記住了。

江文也是何許人也?凱達格蘭原住民?台灣人?日本人?中國人?**

江文也的大哥江文鍾,在虞戡平的鏡頭前面,說出了如此語重心長的話:

做人真辛苦,日本人當你是殖民地二等國民,中國人把你當做日本人,不讓你說是漢民族,讓我們無法適從,兩邊都持異樣眼光,那是軍國主義時代,懷疑心很重,我們只好自嘲『不是人』,不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也不是日本人。*

這些懷疑,都造成江文也大半輩子的痛苦。我就想,或許江文也最希望做的是,一個單單純純的音樂人。

江文也除了母親,一輩子有三個女人,日本正妻乃ぶ女士、中國二妻韻真女士以及短暫熱戀的藝人學生白光。

1992年,在主辦單位刻意隱瞞下,乃ぶ女士和韻真女士在台北見面了。我看到其中有一張合照韻真女士閉了眼睛,而另一張乃ぶ女士則充滿了委屈。

在大時代的因緣,真是情何以堪。

『只單以一個休止符來說,是沒甚麼價值的,可是在一群豐麗的音符流動中,為了加強次續音樂的效果,單只一個休止符,是有重大的意義。』(《作曲餘燼》~江文也)

江文也,就是那個休止的音符,他期待的是加強次續音樂的效果,因而充滿了意義。

1967年,文革方熾,江文也的日本女兒菊子的上司再度來北京探視,江文也托他詩集和家書。

其中一本詩集《落葉集》,是要送給乃ぶ女士夫人的,在內開頁有一首令人讀了揪心的詩句:

樹葉落了 安靜地落了

沒有理由

因為已經是秋天了 所以翩翩落下

飛去 人和樹葉幾時都會

飛向太陽的那一邊的故鄉

將落葉燒了

也將落葉埋了

再將落葉挖掘出來

那是我的骨頭

(萩原美香譯)

一代音樂人,落葉也無法歸根,淪落如此,令人不勝唏噓。

*:劉美蓮,《江文也傳》,2022年3月(增訂一版),INK印刷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

**:江文也的祖父從福建來台發展,跟當時很多單身的客家人一樣,就近和台灣原住民成婚。「平埔族」的形成和消失,就是這種融合漢化的產物。江文也的祖父娶的,是台北盆地凱達格蘭族的女子。

2024/7/27 江文也傳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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