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般講的八通關古道,主要有兩條:「清八通關古道」和「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
先說「清八通關古道」。
話說清朝並不重視位於中國東南邊埵海外的台灣島。
1874年發生了牡丹社事件,日本薩蠻(今日本九州地區)派兵入侵南台灣,清朝突然感到台灣戰略位置的重要性,特別派任沈葆楨「欽差辦理臺灣等處海防兼理各國事務大臣」,經略台灣。為了加強防務,在台灣北、中、南各建一條橫貫道路,其中的中路,從林杞埔(今竹山)經東埔部落(今東埔溫泉)到樸石閣(今玉里)的,就是「清八通關古道」。(按:沈葆楨是林則徐的女婿喔!)
「清八通關古道」在1875年迅速完成,但是因為路線通過強悍的布農族的領域,有馘首危險,台灣原住民也不習慣走,所以沒有多久就荒蕪了。
現在我們走的八通關古道,基本上是「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其中只有一小部份和「清八通關古道」重疊。
「清八通關古道」主要設計供人行走,遇到高山會舖石階依之字形上下;「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則供運輸輪車、大砲行走,是沿著等高線緩上或緩下的。
從東埔溫泉往東的路段,「清八通關古道」多在陳有蘭溪左岸,「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則在陳有蘭溪右岸;於今大水窟山屋附近越過中央山脈往東下溪谷,「清八通關古道」在拉庫拉庫溪(今秀姑巒溪中游的樂樂溪)北岸,「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則在拉庫拉庫溪南岸。
「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起點在楠仔腳萬(今久美),經東埔部落(今東埔溫泉),在今大水窟山屋附近越嶺,下拉庫拉庫溪流域走溪的南側,往東出玉里。(後來自動車道開至東埔溫泉,東埔溫泉就變成了越嶺道的起點了)。
完成於1921年的「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所費不貲,那麼日本人為什麼要蓋呢?
主要原因是為了控制台灣原住民。
在泰雅族、太魯閣族完成階段性的鎭壓之後,接下來加強對「南方奧蕃」布農族的控制。
布農族的傳統領域,山高水遠,建一條運輸路線並在沿線的戰略位置建砲台或駐在所,就成為日本人當務之急。
話說佐久間左馬太在1906年就任第五任台灣總督,於1910-1915年間實施「五年理蕃計劃」,對台灣原住民改採取強硬的武力進犯措施。
1913年,進佔李棟山、馬美山、太田山(今新竹尖石鄉),設砲台有效壓制了在大漢溪上游玉峰溪中活動的泰雅族馬里闊丸群。
在同一年,日本人進攻霞喀羅古道東側的泰雅族基納吉群,以斷絕其對霞喀羅古道西側強悍的霞喀羅群的支援。雖然在霞喀羅群的抵抗下,戰事一直到了1926年才完全結束,但是對北泰雅完成階段性鎮壓和圍堵,在1913年可以算是已經大致達成,為接下來1914年的太魯閣戰役,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1914/5/15-8/28的太魯閣之役,太魯閣族據險以守,使得日軍死傷慘重,但在最後還是不敵現代的兵器,以「和解」收場。「五年理番計劃」標誌性的人物,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於太魯閣督軍墜崖重傷,返回日本休養,於隔年的1915年逝世於仙台。(在奇萊東稜的立霧立山北側有一座小小的尖山叫佐久間山,就是日本人為了紀念他所命的名,後來國民政府在去日本化時可能漏了沒有改到,留在地圖上,正好可以讓我們用來記得這一段歷史。)
日本人最早進入拉庫拉庫溪區域,是1909年,在米亞桑社、大分社、阿桑來戛社、喀西帕南社等等地方,建立了駐在所。**
1914年之後,在北邊的泰雅族及東邊的太魯閣族受到控制之後,日本人把重心放到所謂的「南方奧蕃」的布農族,也要求繳回打獵的槍械,遭到激烈的反抗,拉庫拉庫溪流域在1915年發生了四件主要的抗爭事件:
1. 喀西帕南事件:1915/5/12喀西帕南社(巒社群Naquaisulan氏族為主),突襲佳心駐在所,造成所內警員10人死亡。
2. 小川事件:1915/5/16 米亞桑駐在所巡查小川傳之助,被射殺於將抵達太魯納斯駐在所的路上。
3. 大分事件:1915/5/17,不滿日本人強制收繳打獵的槍械,布農族襲擊大分駐在所,造成所內12人死亡。
4. 阿桑來戛事件:1915/6月底,布農族襲擊阿桑來戛駐在所。(『阿桑來戛為組合字,係由”asang”(部落、社、群)與“daigaz”(大)組合構成,為「大社」或「大的族群」之意。。據日本學者移川子之藏研究指出,此地是南投布農人東遷的第一個據點。』*)
日本人因此被迫全面撤出拉庫拉庫溪流域,多年來的苦心經營,付諸流水。
1915年,喀西帕南事件、小川事件、大分事件、阿桑來戛事件等等的衝擊之後,日本政府的反應,就是強力去建一條翻越中央山脈、切過拉庫拉庫溪流布農族領域的道路,以遂行其控制與統治的目的,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路於焉誕生,完成於1921年。
其間布農族持續有零星的抗爭,一直到了1933年雙方才真正放下武器相互「和解」,布農族正式納入日本的治下。(但以規模而言,一般認為1930年的霧社事件,才是台灣(原住民)用武力抵抗日本人的最後主要戰役)。
『施工初期,越嶺道東段共設置卓麓、鹿鳴、大仙、山風、佳心、黃麻、桃林、蕨、綠、山陰、石洞、新康、十三里、哈哈比、大分、拉古拉、塔達芬、意西拉、托馬斯、米亞桑、大水窟等駐在所21處及華巴諾警戒所1處,並於華巴諾與托馬斯兩處配備三吋速射砲、山砲、舊砲、十五年式重機槍等重武器,以壓制布農人的反抗。』**
1921年,日警血腥報復布農族人之前的武裝抗爭,是為「大分屠殺事件」,之後大幅增設17處駐在所,縮短駐在所之間的距離,又進一步增強了對布農族的壓迫。
增設的駐在所有:清水、多土袞、卡雷卡斯、十里、三四溪、伊霍霍爾、沙敦、鏡水、抱崖、魯崙、雷波斯、馬斯博爾、土葛、朋珂、沙沙拉比、馬沙布等等。
現在我們走的八通關古道,基本上是日治時期的越嶺道(警備道),由東埔溫泉沿著郡大山西南側的山麓走到觀高,上八通關大草原,沿著荖濃溪上游的北側蜿延向東在中央金礦山屋附近過溪,然後繞著大水窟山西側山麓爬昇至大水窟山屋附近的中央山脈鞍部越嶺點,下米亞桑溪到大分,過闊闊斯溪到抱崖,然後基本上是沿著拉庫拉庫溪(今樂樂溪)南岸,經瓦拉米出玉里。
有些布農的語言,依舊留在八通關越嶺道穿過的拉庫拉庫溪溪谷這個人文地理環境𥚃,譬如****:
bunun 人(根據森丑之助的考證,布農Bunun、鄒族的鄒Tso、阿美族自稱Pangtsah、泰雅族自稱Taiyal,都是「人」的意思***)
mai-asangg 米亞桑,老家、祖社
tumaz 托馬斯(Tomasu),熊。很多熊,說Tutumaz也可以
dadahun 塔達芬,很多水蒸氣(溫泉)
dahun 大分(亦譯為「打訓」,水蒸氣)
qauataz 青剛櫟 (台灣黑熊冬季補充熱量的食物來源)
wabano 華巴諾,蜂蜜vanu很多
sakut 山羌
sinap sakut 黃喉貂,會殺山羌的動物(閩南語:羌仔虎)
mahudas 馬霍拉斯,秀姑巒山冬季積雪如白髮蒼蒼老婦
mashisan 馬西桑,太陽最後照到的地方,北背、山陰
talunas 太魯納斯,一種短矮的竹子; 編織用的細竹子
Asang daigaz 阿桑來戛(地名),部落大社
guma 黃麻(Koma),耕地
maravi 蕨(Waabi),跟著(某人) 一起去(做某件事)
dodogun多土袞(totokun),樹頭(dogun)很多
Rurun 魯崙,稜線高處
ribos 雷波斯(Rebosu) ,原生林
hahavi 哈哈比(Hahabi) ,稜背的谷地
maspor馬斯博爾(Masboru) ,狹窄的溪谷
saigu 塞珂(Saiko) ,曲流
Uninang 感謝 (這是最討喜的布農族語,重音唸哪裡都可以喔)
(布農語法有用重複疊音代表複數的,譬如:tumaz 是熊,而tutumaz是很多熊;蜂蜜是vanu ,蜂蜜很多就是wabano 華巴諾,只是多少轉了一點音。多土袞(totokun)是樹頭(dogun)很多的意思。所以我猜多土袞(totokun)相對的布農語是dodogun。)
在控制了布農族之後,為了根本解決問題,從1933年開始對拉庫拉庫溪流域所謂「玉里奧蕃」的布農族,實施「集團移住」,用各種威脅利誘的方式,把他們移往容易就近看管,於花東縱谷西側山下,今天的卓溪、卓樂、南安、清水、古風、崙天、秀巒、石平等地。
不再需要度支耗繁的駐在所,也就接著陸續裁撤了。
『……在大正9年(1920)公布〈蕃人移住地及耕地等二關スル〉,……七腳川人在新七腳川社,利用國家配給之陸稻與甘藷開始從事農業生產。……大正14年(1925),總督府擬定「水平式的集團移住」,將位於奧地高山的蕃社移居至同一高度或駐在所附近的地區,….. 霧社事件事件後,改推行將居住於3000公尺以上山區的或散居的蕃人部落,強行合併及遷移至低海拔淺山或駐在所附近的大型集團移住政策。昭和8年(1933),起草《蕃人移住十箇年計畫書》,預計以10年的時間,將居住於奧地的蕃人集團移住至淺山的山腳地帶以進行農耕,並改變其粗放的輪耕方式,並且規劃給予移住蕃人每人0.1甲水田與旱田0.25甲。」****
移往平原,對布農族最大的挑戰,就是在平地群居衞生的問題,尤其是瘧疾。其次,離開了游耕打獵的生活,布農族可以說是被從文化的根部完拔起,喪失了部落原來堅強的凝聚力。
根據專家踏查的結果,拉庫拉庫溪流域曾經先後建立的46個駐在所地上建築物,破敗到只剩下「兩個半」。其中的「兩個」是指華巴諾駐在所和太魯那斯駐在所,而「半個」是哈哈比駐在所。**
觀察舊照片,可以看到建築物的日本特色。當時蓋在山裏的建築物,是日式的平房,但結構相對十分簡單。
譬如,小間的屋頂可能是「切妻造」(兩坡落水),大間一點的屋頂可能採用洋式「寄棟造」(四坡落水)的設計。有些依日式模矩「尺間法」設計施工,有些窗子會裝上了玻璃,牆壁是雨淋板,大門有稱為「切破風」的小亭子兩坡水雨庇,窗戶上緣有雨庇,推拉窗外面有「雨戶」以防風雨的,屋頂有鋪鐵皮或鍍鋅浪板瓦,等等。但基本上說不上豪華,頗有因地置宜的實務風格呢!**
到「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如果執意要看日式的建築,可能要大失所望了。
鐵線橋則是一大特色。
雖然八通關越嶺道建在拉庫拉庫溪南岸,避開了北岸的山高谷深,但是在越過小支流的地方也必須靠鐵線橋才能通行。
鐵線橋是用八番線(八號大的鐵線),幾條絞在一起來產生所需要的張力,所撐起來的便橋。從現在看,鐵線橋是真正的古董了,而沿線大多的鐵線橋都已經廢棄。所幸,還有一座保留得很好。
『若說八通關越嶺道沿線的吊橋仍維持日本時代樣貌者,首推山風橋。……現存橋門高的2.2公尺、寬約1.8公尺,橫樑上題有「山風橋」橋名,日本時代的鐵線橋索仍然完好如初,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後,乃於原主索上方再加鋼纜補強。』**
山風橋(山風二號橋)在過了山風駐在所、山風一號橋再往西一點點,十分古樸。要摸到這座幾乎原汁原味的日本鐵線橋,從八通關越嶺道東端登山囗進去沒有多遠就可以看到,並沒有什麼難度。
另外,於八通關越嶺道沿線,在布農族人抗爭下死亡的日警或原住民,日本人會在相關地點竪立木柱或水泥柱碑加以紀念,那些都是值得注意的歷史遺蹟。只是在日本人的標記背後,以其絕對優勢的火力來推測,布農族人的死傷應該遠遠超過那些被紀念的人數吧!而集團移住之後,因為水土不服病死的應該也更多吧!這些都沒有紀念碑,只有歷史研究中的些許殘篇片語。
以上就是前往「日治時期八通關越嶺道」之前,所整理的一些資料和思緒。
由於山崩,看建築大概只有華巴諾一處。另外有山友告知,華巴諾砲台的砲,是日本人在日俄戰爭中擄獲的俄製大砲,我心中不禁為之一振,那不就可能是我在2016年往訪東北旅順港東北邊山上俄羅斯(露軍)的舊砲兵陣地,同類型的火砲嗎?還是在遼東半島陸戰時俄軍敗退所留下的?
這讓我想到,乃木希典的兩個兒子在日俄戰爭中,於1904年,一個死於金州城,一個死於旅順港背面203高地的北坡。這個世界的領導者,有多少人願意把自己的孩子推上火線呢?
乃木希典在擔任第三任台灣總督(1896-1898)之後,感覺太難治理了,力主賣掉台灣這個賠錢貨。英國說它的殖民地已經太多了沒有興趣,倒是法清戰爭(1883-1885)沒能用武力拿下台灣的法國,表達濃厚的興趣,但是出了1億日元的賤價(可以參考甲午戰爭清朝付的賠款約為3.6億日元,約日本全年財政收入的5倍)。如果不是兒玉源太郎答應來接下台灣總督這個「爛攤子」,台灣人現在可能法文會很溜呢!
在行前,我設立了幾個簡單的觀察目標:
1. 俄製大砲
2. 青剛櫟
3. 駐在所的木頭
4. 橋的鐵線
結果呢?
俄製大砲
在華巴諾砲台看到了1903年俄羅斯鑄造的『「三吋速射砲」至今仍存於砲庫中,砲身、砲架均保存完好,且非日本製造,該座砲身的正中央,刻有編號(1582)、年份(1905)、產地(俄文:波羅的海旁)和帝俄皇家徽記,……』(~資料來自開放博物館網站。)
只是依現場砲管上的文字,年份應該是1903年,1905年應為誤記。日俄戰爭發生在1904-1905年,該砲於戰爭發生前一年的1903年鑄造,在日俄戰爭中被日軍擄獲,然後輾轉運到台灣,裝在可以俯看拉庫拉庫溪流域上游闊闊斯溪河谷的華巴諾,對布農族原住民產生震懾的效果。
青剛櫟
青剛櫟的果實,是隨機、雜食性的台灣黑熊,在越冬之前補充熱量非常重要的食物。
從中央山脈往東下降,我大約在海拔1400公尺處開始注意到有青剛櫟的生長,然後在1350公尺的低繞下坡處,直接觀察到青剛櫟的果實,比資料中的1200公尺略高。這也是自然,地方風土的微氣候讓青剛櫟可以長至海拔1400公尺,也是有可能的。
駐在所的木頭
駐在所的木頭,在下了中央山脈大水窟越嶺點沒有多遠處,於日出時分,在大水窟駐在所遺址就看到了。
太魯納斯不會去,哈哈比因為路不通也無法前往,還好華巴諾砲台上尚有一間修復了的「寄棟造」(四坡落水)小倉庫,以存放俄製三吋速射砲。
旁邊的房舍,兩間倒掉了一間。僅存的一間,屋頂是「切妻造」(兩坡落水)的設計。大門有稱為「切破風」的小亭子兩坡水雨庇,朝北,不知是否是因為心向北方的日本母國,否則在台灣的氣候,一般是朝南。屋內毀壞嚴重,但似乎是高架榻榻米的設計,而在屋子的前緣尚留有欄杆式長花台。為了防水,屋子有用到鐵皮或鍍鋅浪板,在傾倒露了一些出來,但是基本上已被大量的石葦及其它蕨類所佔據,而看不太出本來的面目。
四散的空玻璃酒瓶,不知是日本人留下來的多,還是後來工人及原住民帶上去喝的多。
在華巴諾砲台的古蹟房子,基本的原則似乎就是讓它們自生自滅。
橋的鐵線
八通關古道通過地質脆弱的拉庫拉庫溪流域的西緣和南緣,原本跨在小溪支流上的鐵線,大多已經流失,後來建了一些新橋。
很幸運在易西拉吊橋旁,廢棄不用的舊橋,當作古蹟現況保存,就是當時日本人用八番線(8號鐵線)幾根紥成一束去拉起來的。
我在幾天後,在山風橋碰到布農族的原住民,看我對鐵線橋有興趣,脫口而出說「日本的八番線特別耐用喔!」
山風橋現稱山風二號橋,十分小巧古樸,主纜繩是原汁原味的八番鐵線所捆紮而成,至今還可以用,從日治穿越到民國,也未免太神奇了。
除此之外,親自走一趟八通關古道(日治時期警備道),對布農族傳統領域的拉庫拉庫溪流域有更完整的了解。
拉庫拉庫溪流域
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北界是馬博橫斷: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馬利加南山、馬利加南東峰這一線,加上馬西山/布干山、喀西帕南、玉里山這條降至花東縱谷的支尾稜。
拉庫拉庫溪流域的西界是中央山脈的南二段:秀姑巒山、大水窟山、大水窟山南峰、岩峰、達芬尖、塔芬山、轆轆山、雲峰/南雙頭山、三叉山。
拉庫拉庫溪流域的南界是新康橫斷:三叉山(嘉明湖)、連理山、新仙山、新康山一線,加上續往東大里仙山下至花東縱谷的支尾稜。
拉庫拉庫溪(樂樂溪)的主流,大致是由西向東流,在流域中,從西和北邊匯入了塔達芬溪、米亞桑溪、馬霍拉斯溪、馬戛次託溪、塔洛木溪;從南邊匯入了闊闊斯溪、伊霍霍爾溪、黃麻溪。
布農族原本是活躍於馬博橫斷北邊的濁水溪上游的郡大、巒大、丹大地區的。在耕地不足的情況下,往北的發展受到泰雅族(包括賽德克和太魯閣族等泰雅系統各族)的牽制,只好往南發展,翻越過馬博橫斷(簡約為翻過秀姑巒山),往南進入拉庫拉庫溪流域。
而後來活躍在高雄荖濃溪上游及台東新武呂溪流域(卑南溪上游)的布農族,大部分就是從拉庫拉庫溪流域繼續往南遷徙去的。
如果說濁水溪上游的郡大、巒大、丹大地區是布農族的原鄉,那麼拉庫拉庫溪流域就是他們的第二故鄉,至於荖濃溪上游和卑南溪上游的新武呂溪, 就是他們「新近」開拓的勢力範圍。從這個角度看歷史,就可以了解為什麼日本人為了要控制布農族,會面對那麼多的傷亡,而且為什麼要花費那麼多資源,去開一條警備道路穿越台灣地質最破碎的區域,並陸陸續續建了46個駐在所。
自從僅剩的一千多名布農族(日本人稱為「玉里奧蕃」)從1933年開始被「集團移住」至花東縱谷的西側之後,拉庫拉溪流域已了無人煙。雖然對布農族是痛苦的,但是拉庫拉溪流卻因此成為自然保護區,既提供花東地區從玉里(水頭)至瑞穗(水尾)全年乾淨無虞匱乏的水源,而活躍於拉庫拉庫溪心臟位置、有大量青剛櫟生長的大分地區的台灣黑熊,也可以休養生息。
台灣黑熊估計只有200-600隻,是瀕危的物種。黃美秀在1996年深入到大分地區,研究台灣黑熊,結果發現在捕捉到要繫上無線電發射器的15隻台灣黑熊之中,就有8隻斷掌!而在後續幾年的觀察,這個現象依舊存在。
布農族人敬畏台灣黑熊,不會獵殺它們,但你不殺伯仁,伯仁因汝而死,原因在於無差別的獸夾陷阱,台灣黑熊誤觸了也無法掙脫,強悍的求生意志逼得台灣黑熊不得不咬斷被夾住的掌。台灣高山的生態棲位本來就相對狹窄,失掌的台灣黑熊的存活率將大受威脅。
我爬了一百多座百岳,走過每條中央山脈的主要縱走路線,但也只在濁水溪上游流域的南三段,遠遠看到一隻碩大的台灣黑熊往我們前進的方向「逃去」,我當場是既感動又感到不捨,為什麼強悍的台灣黑熊要這麼害怕人呢?
而根據資深嚮導的回饋,我算是幸運的,基本上在中央山脈的縱走路線上,碰到台灣黑熊的機率是微乎其微,這麼說大家就心知肚明了。
我看著青剛櫟光滑的果實,想著那一個個小小的東西,可是關係到台灣黑熊的生存。青剛櫟結實有豐年也會有歉收的時候,研究已經證實,那和台灣黑熊族群的豐富度是有相關的。
走在八通關古道,我是一隻倖存的台灣黑熊,我渴望碰到我的弟兄,我願意用我的熱情交換他的寂寞。
在托馬斯和大分之間,碰到一組受國家公園委託由東往西進行路況改善的布農族人,「Uninang (謝謝你)」是我們共同的語言。他們修好了台灣黑熊研究室(研究人員不用時開放給山友做為山屋,是為大分山屋,位於大分駐在所遺址)的供水,讓我們用太陽能洗了兩天的熱水澡,這也是我爬了一百多座百岳,第一次有澡可洗,而且是熱水澡。吊詭的是,八通關古道的縱走,我們不攀登任何百岳的三角點喔!
從瓦拉米東出玉里,迎面飄來太平洋輕柔的霧雨,我邊走邊想,當下是不是也有台灣黑熊,在同一陣的迷霧中,為了過個好年冬,在辛苦地趕路呢?
走在古道上,就是把渺小的自己輕輕放置在時間巨大的腳印上。那些曾經失落在古道沿線的記憶,是我們當下尋求安心的理由。如果每個人終將消逝,那麼人生悲喜交集的過場,就是走入屬於自己的小小秘境,獲得暫時的慰藉,經過但永不擁有也不佔有的心靈古道。
*:〈八通關越道〉,玉山國家公園網站
**:林一宏,八二粁一四五米(八通關越嶺道東段史話),2015,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
***:《生蕃行腳》,森丑之助 原著,楊南郡 譯註
****:《走進布農的山》,郭彥仁 著
****:何佳龍,日治時期理蕃政策研究:以東臺灣「集團移住」與「蕃地稻作」為例,2022,東台灣研究會
2023/12/7-13 八通關古道全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