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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段歸去來

by admin

台灣的高山,由於山高水遠,往往一連要爬上好幾天,在登山的術語,這叫做「縱走」。

如果縱走路線是東西向的,也會把那條路線稱之為「橫斷」。不管是「縱走」或「橫斷」,都不是容易的事,講起來就容易展現出豪氣干雲的氣勢來了。

以中央山脈為例,主脊主要是南北走向(略偏東北-西南向),路途遙遠,很困難一次連續走完,因此,登山的前輩就把它分成6+1段,由北而南分別是:

北一段

北二段

北三段(能高安東軍)

南三段(丹大東郡橫斷)

南二段

南一段

南南段(屏東大小鬼湖)。

中央山脈支稜的路線則有:奇萊東稜(橫斷)、干卓萬橫斷、新康橫斷。

另外,因路線偏遠而自成一座的則有六順山和北大武山。

這些路線都走完,就接近登完台灣排名前100座的高山(「百岳」)了。

如果再加上在雪山山脈及玉山山脈的縱走路線,那麼就可以完成完登「百岳」的「壯舉」,大家稱之為「完百」。

一般人在剛開始攀爬百岳的時候,都還不太會有強烈的企圖心去「完百」。而依照經驗,一旦跨過了完成60、70座的高門檻之後,就會開始認真地倒數起來。

我本來也不相信,但是如今回想起來,還真的是那個樣子呢!

縱走需要有耐力型的體能,如果一旦中輟了一段時間,體力的衰退將會十分明顯。在登山隊裏,流行著這樣的一個說法:

「如果你一個月沒有參加縱走,那麼走起來你自己會有感覺;如果你連續兩個月沒有參加縱走,那麼走起來,有一些隊友會有感覺;如果你連續三個月沒有參加縱走,那麼走起來,所有的隊友都會有感覺了。」

我曾經參加過一個縱走,有位已經幾乎一整年沒有縱走的某知名嚮導也參加了,結果呢,大家都知道了呢!

所以,在「完百」之後,就要特別警惕,繼續每個月至少走上一條縱走路線,以保持某個程度的耐力。

2023年的六月底去了一趟「北一段」,就是我開啓的第二輪「百岳」,繼「北大武」、「六順山」、「馬博橫斷」、「北三段(能高安東軍)」之後的第六個縱走。

有人會問我,不是都走過了,為什麼還要再走一次呢?

我的回答是:其實,每次的感受都是不同的。參加的人可能不同,天氣可能不一樣,可能懷抱著新的心情,而走過的路徑也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譬如,走向陽山/嘉明湖到八通關山/東埔溫泉的「南二段」,我就曾經在同一個月內,走了由北往南的「逆走」和由南往北的「順走」,結果發現了不同的風景,為什麼呢?

大家可以想見,順走摸早黑的路,在逆走可是大白天;反之亦然。順走、逆走各走一回,什麼黑都沒有了,加起來就通通都看到了呢!

攀爬百岳,為了避開午後經常可能發生的雷陣雨,登山隊大都喜歡在早上提早在約莫四點左右就摸黑出發。在日出前夜行1~2個鐘頭,因為時間不算長,在術語叫做「摸小黑」或「摸早黑」,在下午一、二點前抵達營地。

提早出發,對某些體力比較挑戰的隊友,會有額外的好處,不會太晚才到營地。在傍晚體力不濟的時候,摸黑行進趕路,那叫「摸晚黑」,會憑添不必要的風險,所以大家都熟知「寧願摸早黑,也不要摸晚黑」的安全金科玉律。

一般而言,如果有山屋住,只要在出發前一個小時起床就可以,如果睡帳篷,加上收帳的時間,那麽就要再早半個小時起床。

在山上的一天,往往是:02:30 起床;04:00 出發;08:00 午餐;13:00 抵營地搭帳、下午茶;16:15 晚飯;18:00 就寢。

這也是為什麼,剛下山的人會有Jet lag(時差)。晚上頂多撐到21:00-22:00 點,就非睡覺不可,而到了隔天,往往是早上4:00~5:00 就自然而然醒了過來呢!

iPhone 有一個貼心的功能,會把電池充飽的時間調整到預期你起床的時候。當我下了山,看到晚上iPhone 充電出現「預計在03:30完成充電」的訊息,不自覺撲哧莞爾。iPhone 也有Jet Lag 呢!

在山上,我每次早上在收拾東西的時候,都覺得自己like a little disciplined soldier,而感到有點小小的驕傲呢!

早上一起床,先去解個夜尿。

收拾充電器。

夜用簡易頭燈換成行進用專業頭燈。

把睡覺的毛帽換成布巾,加戴上外出帽子以加強保暖,羽絨衣換成風衣或薄外套。

毛帽、羽絨衣、夜用襪用兩層防水袋(垃圾袋)打成一包。

接著收睡袋的內袋、睡袋、露宿袋、睡墊、拖鞋,怕水的都用兩層防水袋打包起來。

穿毛襪和護踝,泡奶茶,配吃乾糧當早餐。

準備當天行動糧(蘋果一個、乾糧、飯糰)放在行囊中容易取用的地方。

吃完早餐,開始打包大背包。如果有帳篷,和地墊一起捲好,外掛在背包後面。

等待出發時,做做簡單的暖身運動。

出發前,再解個尿。

每天的路程,大概就走上八、九個小時,這在縱走算是正常的基本款。

到了下一個目的地,紥營、喝下午茶、如廁、晚餐、睡覺。

每天如此,周而復始。

所以,百岳縱走並不難,每次只走一步,每次只做一件事情,然後重複「盡力」把它們做滿、做好,如此而已。

曾經有不少人好好奇問我,在山上怎麼洗澡?啊….. 山上一般缺水,不要想太多。而縱使在溪水充沛的營地,要擦澡也得小心不要著涼了,因為那也可能引發高山反應喔!

百岳的三角點,當然很重要,是一個又一個的里程碑。而究其實,路上的每一步都很有意義。我常常浮上腦海的是,這踏下的一步,還有下一次嗎,因而打從心𥚃,當下倍覺得感恩和珍惜。

山友們都知道,「平安是回家唯一的路」,所以格外刻意的謹慎,是一種心態上的必然。

在走路時,基本上是純粹仔細看路、走路,大多的剎那,都是放空而沒有在想什麼的。

這次在「北一段」,從南湖山屋出發上圈谷緩坡的時候,我看到堅強的山友,尤其是女性的山友,我居然聯想起民國初年的聞名才女楊絳先生(1911-2016)。

在100歲的時候,楊絳先生表達了她對人生的看法:

我們曾如此渴望生命的波瀾

到最後才發現

人生最曼妙的風景

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我們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認可

到最後才知道

世界是自己的

與他人毫無關係

說得真好。

楊絳先生的另外一半,是才子錢鍾書。為了讓錢鍾書專心完成把婚姻比喻為「圍城」的那本小說(在裏面的人想出來;在外面的人想進去),楊絳先生毅然決然辭去了工作,在家做起羹湯,在那個動盪的民國初年時代,給錢鍾書最大的支持。

楊絳先生是位才女,她翻譯的塞萬提斯巨著「唐吉訶德」,據說是當時最佳的中文譯本呢!

根據報導,身為知識份子的楊絳先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受到紅衛兵的迫害,被屈辱地派去打掃茅房。楊絳先生並不服輸,硬是把茅房時時打掃得鋥亮,讓天不怕地不怕的紅衞兵對她也是敬畏三分。

原來,她所謂的「世界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其實是在更早的時候,在楊絳的行事作為中,就已經有了這樣的體悟和實踐呢!

爬百岳也是如此吧!我們曾經是多麼渴望外界的認可,但是一旦登上一座又一座偉岸的山,走過一片又一片動人的風景,面對一株又一株的神態自若的巨樹,相遇一株又一株堅強的花和草,瞥見一隻又一隻可愛的動物,心中在那些剎那所點亮的的世界,真的就是自己的,與他人毫無關係。

「北一段」顧名思義,是中央山脈縱走最北邊的一段,基本上是南湖大山群𡶶,加上在中央山脈北段最高、最險峻的中央尖山。它的位置在宜蘭、花蓮和台中之間,以台灣島來看,是位於東偏北的位置,於冬天易受寒冷的東北季風影響,那個時候會很溼冷,甚至下雪。

另外,「北一段」的行程,在登中央尖山之前及之後,必須數度涉渡中央尖溪,因此在豐水期,譬如梅雨期、有滯留鋒面的時候、颱風帶來大雨之後,皆不宜前往,是有季節限定的嬌貴縱走路線。

原則上天氣不好,最好取消。這條路線有點像「奇萊東稜」和「北三段(能高安東軍)」,避免溼身、失溫,是山友安全保命的第一要務。

六月底,梅雨季已過而颱風尚未開始形成,氣候又相對溫暖,就是「北一段」縱走的黃金期。(另外天氣尚未轉冷的秋天也不錯)

我們運氣很不錯,並沒有碰到什麼雨。白天爬山時天氣大致都很好,在登頂也是出大景的藍天白雲。

在南湖東南峰,我們往北甚至可以看到宜蘭平原的沖積扇及在海上的龜山島,順著雪山尾稜西側,可以看到台北盆地瀰漫的霧氣,而那背景上一眉的淺山,居然就是遙遠的大屯山火山系。

往回望(往西),當然是南湖大山主峰、南湖東峰、陶賽峰等等。

「南湖大山」之所以得名,是在太平洋上航行的日本船隻,看見其石瀑在艷陽之下的反射,以為是高山的湖泊。*

或許,是位在日本國境之南,所以稱之為「南湖」,後來就用來稱呼南湖大山了。

「審馬陣山」是由卑子南社的泰雅族原住民對它的稱呼 Sinbajin音譯而來。*

「馬比杉」名稱源自原住民語Mabisan,在台灣百岳沒誕生前,一度叫做馬匹扇或馬眉三山。*

「巴巴山」是泰雅族獵區,稱為Babo-paba,babo是「山」,paba 音譯為「巴巴」。*

「中央尖山」日本技師野呂寧所命名,因位在中央山脈主脊,四周岩壁峭立,山頂尖聳,以其山形命名。*

「南湖北山」、「南湖東峰」、「南湖南峰」,則是依與「南湖大山」的相對方位而命名的。

比較令人感到困擾的,是位於南湖圈谷上的「南湖北峰」,不是百岳,也不是在更北邊蘭陽溪源的「南湖北山」。

從南湖東南峰朝南看去,由西至東,是奇萊北峰、磐石山及大草原一帶、太魯閣大山、立霧主山、帕托魯山等所連成的奇萊東陵。

而那之後(更南),似乎可以看到馬博橫斷,其中山型尖尖的馬利加南山,西尾稜山勢較平緩但寬大的馬西山。

而更絕的是,在奇萊北峰的後方,有兩個遙遠的小凸起,應該就是玉山北峰、玉山主峰及玉山東峰一帶呢!

從這個角度看,帕托魯山相較於立霧主山,顯得特別的巨大。這讓我想起來,「帕托魯」原來是太魯閣語,是「青蛙」的意思。帕托魯山就是「青蛙山」,狀似像青蛙的意思。從南湖東南峰看過去,就是一隻蹲在奇萊東稜上的大青蛙了。*

「北一段」是泰雅族的傳統獵場。

在以前,其東北邊的南澳溪、大濁水溪(和平溪)上游有南澳群,在南邊的陶賽溪有陶賽群,而在陶賽溪下游的立霧溪則是後來正名為太魯閣族的東賽德克族,也是源自泰雅族。而留在中央山脈西邊濁水溪、北港溪上游的泰雅西賽德克族,後來則正名為賽德克族。

我初淺的理解,泰雅族的祖先,本分佈在北港溪上游和濁水溪上游。由於生計問題,只能往外遷徒來尋找機會。

往北遷的,主要順著好走的比亞南構造線,沿著梨山、環山部落、思源埡口,下到蘭陽溪,這一線,到南山、四季,甚至更北的地方。

比較晚遷出的,沿路發現都有族人居住了,就由蘭陽溪的四季往西爬上雪山山脈,轉往北到今天桃園新竹一帶,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輾轉再往南遷至斯馬庫斯的馬里濶灣群。

有些泰雅族人則跨越了大安溪,遠至苗栗賽夏族原來的地盤混居。

有一群泰雅族人,翻越中央山脈進入木瓜溪上游,後來日本人稱之為「木瓜蕃」。

有泰雅族人,翻越奇萊山,進入立霧溪上游。其中有些人受到同族更強悍群體的襲擾,繼續沿著立霧溪上游走,往陶賽溪遷徒,是為陶賽群。至於繼續留在立霧溪流域發展的,就是太魯閣事件中的主角,後來正名為太魯閣族的泰雅東賽德克族。

有些泰雅族人,則是進一步翻越南湖大山地區,進入大濁水溪(和平溪)上游、南澳溪上游,是為南澳群。

綜合而言,「北一段」就是泰雅族的傳統領域。只是在日本人的集團移住政策之下,現在已經很難清楚勾勒出到底在古早時候,是誰在「北一段」的什麼地方活動了。

台灣原住民之間,現在已經和平相處了,但在南湖山屋看到的一幕,我發現族群間的煙火味,並未完全消失。

場景是有三位布農族的協作揹工,輪流用一個鋼杯在喝酒,而旁邊有一位太魯閣族人,布農族人只願意用另外一個杯子倒一點酒跟他分享,還開玩笑說不能激怒了(泰雅)在當地的祖靈。

雖然是有開玩笑的成份,但是他們的行為,不經意透露了在他們心底,對傳統領域是哪一族的,以至於祖靈的歸屬,都應該是頗認真的。

似乎縱然是到了現代,傳統領域原在濁水溪上游以南的布農族人,一旦到了泰雅族人傳統領域的南湖大山地區,也是多少是有所戒慎恐懼的,不敢輕易造次。

當我問那位太魯閣族人他的祖先時,他似乎不太清楚其實他們是泰雅的(東)賽德克族。我恍然大悟,原來族群的定義,是可以透過「正名活動」來加以塑造的。然後,泰雅的東賽德克族成為太魯閣族,泰雅的西賽德克族另外成為賽德克族,大家在原民會的預算之下,都有糖吃,皆大歡喜呢!

「北一段」現在的登山口,在思源埡口南邊一點點,位於北橫台七甲線旁的勝光。往東爬上勝光山之後是松風嶺,就接上了從思源埡口附近舊登山口通來的那條較遠的舊路了。

在地理上,思源埡口-松風嶺-多加屯山-雲稜山莊-審馬俥山-南湖北山這條中央山脈在南湖大山地區的西支稜,就成為宜蘭和台中的重要分水嶺,它以北的水流向蘭陽溪,出蘭陽平原,注入太平洋;它以南的水流向南湖溪,在環山部落台地地區南側和合歡溪合流,及至梨山北側匯入大甲溪,轉往西,經谷關在台中高美溼地北側,流入台灣海峽。

在南湖北山上,特別有「蘭陽溪源」的標誌,那有些誤導,其實在思源埡口-松風嶺-多加屯山-雲稜山莊-審馬俥山-南湖北山,這條中央山脈西支稜的北側,都是「蘭陽溪源」,而其南側,則為「南湖溪源」。

在這條中央山脈西支稜上,有豐富的原始森林。

抵達雲稜山莊之前,就可以在步道旁看到很多參天的台灣雲杉,過了雲稜山莊之後,台灣雲杉多到以至於接近純林的程度。到了快到審馬陣大草原之前的長陡坡,林相變成在岩石上盤根錯結的巨大台灣鐵杉,而是一直到了接近審馬陣大草原的西緣,海拔也高了,就成為台灣冷杉的擅長領域了。

這其中的台灣雲杉原始林,最壯觀。走過台灣百岳的諸多路線,我沒有看到比那兒更高大、分佈更多、更廣的台灣雲杉林了。

台灣雲杉的針葉,像一條條綠色的長長穗子,掛在細枝上自然下垂,在風中姿態頗為卓約。毬果屬於細長型的,怎麼看都是美人坯子啊!

中央山脈的主稜,大約南北向,從南湖北山繼續往北發展,最遠到了宜蘭南澳北側的烏岩角沈沒入太平洋。這由南向北轉東北的稜線,西側的水流入蘭陽溪、蘭陽平原;東側的水,則是透過大濁水溪(包括南溪和北溪,大濁水溪也稱為和平溪)、南澳溪等等主要河川,往東分別在花蓮和平和宜蘭南澳,注入太平洋。

從南湖北山向南發展的中央山脈主稜,先是轉東南向的五岩峰,及至南湖北峰,就是南湖圈谷的北緣高處,中央山脈主稜在這裏轉東,繞著圈谷呈現一個倒C字型,經南湖東北峰、南湖東峰、南湖大山等等。

南湖北峰和南湖大山在倒C字型的缺口兩邊對峙著,中間隔著深遠的南湖圈谷。我就在想,在遙遠的過去,或許南湖北峰和南湖大山是連在一起的,因為冰河的切割、山體的崩塌加上南湖溪的向源侵蝕,長期形成了圈谷,也就把主稜在那兒切開了。

南湖北山和南湖北峰間的五岩峰的海拔已經很高,加上中央山脈主稜上強勁的風剪效應,稜線上只見玉山圓柏而不見刺柏。

在五岩峰稜線西側靠近南湖溪源的山坡上,則是強勢生長的南湖杜鵑,嫰葉的正面及老葉背面密佈的鐵銹色,像穿著精巧的禦寒風衣一般,相當莊嚴美麗。

而在五岩峰稜線東側,則是現在進行式的大崩壁。五岩峰上面的步道,在匐伏的玉山圓柏間穿行,有幾處舊路隨著大崩壁的持續發展而斷了,只好改往西側下方小腰繞的路線。我們往往要直接踩在玉山圓柏上,或拉拽綁在它身上的繩子才能前進。枯死的玉山圓柏,除了被崩壁帶走的,就往往是處在步道邊上的。玉山圓柏的胸徑約28年才長1公分,長在高海拔,十分珍貴。可是在南湖的五岩峰,很遺憾並未見到任何保護的措施。

南湖北山-南湖北峰-南湖東北峰-南湖東峰-南湖大山三叉路口鞍部,這段中央山脈主稜東側和南側的水,流入大濁水溪(和平溪),在花蓮的和平入太平洋。從五岩峰東側的大崩壁,上面巨量裸奔的沙石和片岩,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它下游的溪流要叫做大濁水溪了。

中央山脈的主稜從南湖大山三叉路口鞍部,接上南湖大山主峰,繼續往南略偏西,就是南湖南峰、巴巴山、中央尖山東峰、中央尖山、中央尖山西峰、甘藷峰、無明山等等。這段主稜西側的水,流入南湖溪。而同一側源自中央尖山的中央尖溪,則往北流到南湖溪山屋附近也注入南湖溪,最終都流入大甲溪而出了台灣海峽。

中央山脈的主稜從南湖大山往東南方向有一條小支稜,經南湖中南峰、西吉南山、波浪山。這條東南小支稜的北側的水,流入大濁水(和平溪)。而其南側,和從南湖大山主峰往南偏西發展的中央山脈主稜所形成的東南夾角的水,則是流入陶塞溪的上游,最終匯入立霧溪,由太魯閣出太平洋。

綜合言之,位處於中央山脈主稜最北一段的南湖大山地區,同時是蘭陽溪、大濁水溪、立霧溪、大甲溪、立霧溪等等台灣北、東、中部主要河川的重要水源地區。從到處破碎崩塌的地形及稀疏的植被看來,那個地區缺乏涵養水源的能力,可以說是先天不良。但是如果看到在蘭陽溪上游為了競相種植高麗菜(有些種大西瓜)而用大量的水管掠奪水資源,加上在勝光地區,那個臨近思源埡口的「準」水源地,在近幾年也開始大方種起高麗菜,真令人看不懂我們環境保護的策略。

在「北一段」的行程,我們會用上一整天去走南湖東峰-陶賽峰-南湖東南峰-馬比杉山這條東支稜,然後從和平南溪(大濁水溪/和平溪上游)繞回來。東支稜上大量裸露的大岩石,是令人不禁摒氣讚嘆的巨景。往南看奇萊東稜,往北可以看到宜蘭平原、龜山島,最遠還可以看到台北盆地及其北緣從五指山到大屯山的大屯火山系呢!

而位處在南湖大山地區最東邊的馬比杉山,則可以循著河谷遙望,知道大濁水溪出海口在花蓮和平的大概位置、清水山,以及立霧溪太魯閣峽谷的方向。台灣河川的短促,近在眼前,這是總降雨多的台灣,水資源卻依然缺乏的主要原因之一。

至於中央尖山,由於從巴巴山直接到中央尖山的巴巴東支稜不好走,所以一般是輕裝從叉路口去回南湖南峰、巴巴山,然後揹回重裝,從叉路口下切中央尖溪,在中央尖溪旁紥營或住工寮一晚,隔日再逆著溪流並沿著山谷的沙/石瀑,輕裝去回中央尖山的。

中央尖山由於有長長爬昇的陡坡,又必須數度過溪,水情形成攀登季節的自然限定,下雨的冬天又有失溫的疑慮,不少山友都視之為畏途。可是,中央尖山山勢頗為峻偉,既是百岳,又是中央山脈北段的最高峰,也不是山友容易輕鬆繞過的行程,成為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北一段」的縱走,在山上住了五天歸來,想到在中央尖溪喝了兩天天然乾淨的生水,而每天在稜線上迎著風像走在天然的藍色無邊無際的超大冰箱裏面一樣,只能說所有的汗孔都吃飽了人參果,登山幸運如此,又夫復何求?

高山的初夏,很多花都催著開放了,或帶著果,令人目不暇給。

小白頭翁、單花牻牛兒苗、玉山石竹、玉山薄雪草、玉山阿拉伯芥、玉山金梅、雪山翻白草、薄瓣懸鉤子、阿里山忍冬、阿里山龍膽、黑斑龍膽、高山薔薇、玉山野薔薇、馬先蒿(玉山蒿草)、玉山卷耳、玉山小米草、黃菀、大枝掛繡球、繡球藤、琉璃草、高山倒提壺、狗筋蔓、南湖大山紫雲英、能高大山紫雲英、紅毛杜鵑、台灣高山杜鵑、金毛杜鵑、玉山杜鵑、細葉杜鵑(志佳陽杜鵑)、玉山沙參、高山鐵線蓮、玉山艾草、玉山佛甲草、玉山金絲桃、台灣稻搓草、黃花三七草、阿里山薊、紅花阿里山薊、田代氏澤蘭、長穗鬼督郵、白絨懸鉤子、玉山懸鉤子、玉山飛篷、穗花蛇菇、水晶蘭、奇萊紅蘭、疏花風輪菜、喜岩堇菜、台灣百合、玉山鋪地蜈蚣、傅氏唐松草、短距粉蝶蘭、玉山小檗、高山翻白草、蓬萊毛茛、台灣草莓、長行天南星、雙凸㦸葉蓼、玉山假沙梨、樺葉莢蒾、小葉莢蒾、高山通泉草、木荷、臭莢蒾、海螺菊…..

當然還有難以認識的各種蕨類和真菌,真是美不勝收。

「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但是,「北一段」爬山歸來,卻依然想著什麼時後再去中央尖山;「北一段」行山尋花問草歸來,也想著下次在不同的季節,是不是也可以再去看看不同的綻放。

細葉杜鵑和玉山杜鵑都早經過了花期,但是還是讓我遇上了幾朶,原來遲到的美,也有一種生自寂寞深處的感動。

如果你問我還會再去「北一段」嗎?尤其是相對辛苦的中央尖山。

那麼我會這麼回答你:請問那會是什麼時候呢?

城市溫暖的燈光,是我永遠的眷戀。而那中央山脈一陣陣的涼風,則是承載我生命不可承受的輕,攀登內心的那一座又一座的大山,永遠不可踰越的冀望。

楊絳先生說,「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登山,我想,也是如此。

*:〈山名二三事~百岳山名由來部份補述〉,(資料主要抄錄自登山補給站malonlon(阿噴)文章及相關討論, 2005/8/4

2023/6/28~2023/7/3 北一段歸去來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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