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秀姑巒山,是中央山脈最高的山峰。(玉山是台灣最高峰,但是那是位於玉山山脈)。
中央山脈的主稜,大致從南偏西往北偏東發展而來(略是震旦方向),過了秀姑巒山之後,就是馬博拉斯山,自此中央山脈的主稜,因為造山運動的強力擠壓,居然轉變成了幾乎東西向了,往東經過馬利亞文路山、馬利加南山等等,一直是到了馬利加南東峰才轉往北偏東,以迷離的鋸齒稜,上接義西請馬至山、丹大山等,繼續北偏東的中央山脈主稜。
這也是為什麼,經由馬博拉斯山、馬利亞文路山、馬利加南山和馬利加南東峰的這條中央山脈的縱走路線,要叫做「馬博橫斷」的原因了。
秀姑巒山,位居於中央山脈的重要樞紐位置。
從玉山北峰,沿著稜線的發展,往東把八通關大草原、八通關山西峰、八通關山、巴奈伊克山、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馬利亞文路山、馬利加南山、馬利加南東峰等連起來。然後從秀姑巒山約略往南把大水窟山、大水窟鞍部、南大水窟山、岩峰、達芬尖、塔芬山等連起來。就形成了一個羊角型的T字,交點就在秀姑巒山。
在這個T字的北邊,是陳有蘭溪、郡大溪等濁水溪上游所形成的水系。
T字的西南邊,是夾在玉山山脈和中央山脈間的荖濃溪,是高屏溪主要的上游。
T字的東南邊,是闊闊斯溪、塔達芬溪、米亞桑溪、馬霍拉斯溪、馬戛次托溪等等秀姑巒溪的上游支流交織的流域。
站在秀姑巒山的基點,往北望的濁水溪流域,它的下游就是集集堰,供應六輕、彰化平原灌溉用水的八堡圳,以及彌補濁水溪南岸的嘉南大圳北端不足的水源。
一路向南的荖濃溪/高屏溪,則是常年補充屏東平原下面礫石伏流水的重要來源(另一個主要的水是來自大武地壘的隘寮溪)。高雄在大樹的高屏溪旁,設有深井的取水口,直送澄清湖,以補充高雄的民生和工業用水。
高雄取用高屏溪的水源,其來有自。最早始於清朝的1837年,當時的曹公圳,就是從高屏橋北側的大樹取水的。過了將近200年,雖然曹公圳已經廢棄了,但是向高屏溪取水的做法,如今依然。
從秀姑巒山往T字的東南方向望,那就是一個秀姑巒溪上游的大盆地,中下游現在成立了瓦拉米的保護區。
這個大盆地裏,最有名的是黃美秀在大分地區所進行的台灣黑熊研究。
大分地區附近,有大量的青剛櫟果實,可以當作台灣黑熊的食物。
台灣黑熊的研究𥚃發現,用研究陷阱捕捉到的台灣黑熊,有很高的比例是手或腳受重傷甚至斷掉的,凸顯原住民佈下無差別狩獵陷阱所可能造成的傷害。為了求生的台灣黑熊,往往絕望地咬斷自己受困的手腳。但是損傷的手腳,會降低台灣黑熊的存活率。
爬了三年的百岳,我就只有一次遠遠看到過一隻台灣黑熊。看他倉惶迅速逃離人跡的行為,既慶幸他的機警,但也感到有點不捨。如果是在自己雄霸的領域,為什麼還要逃離呢?那顯示的,是求取生存的莫大壓力。
據估計,台灣黑熊只剩200-600頭,我比較傾向是比較少的那個數字。
山裏的生物量真的很少,能飬活的生物族群的大小,會有很大的限制。台灣黑熊雖然是雜食性的,但還是以素食為主,如果青剛櫟果子歉收,那就會是一個災難,高山的生態系,就是那麼脆弱。
秀姑巒溪從這個盆地往東出玉里,漢人稱之為「水頭」,轉往北沿著花東縱谷流,到了漢人稱為「水尾」的瑞穗之後,轉往東,切穿海岸山脈,從豐濱的靜浦部落和港口部落間入海。這最後一段,由於水流相對較和緩、變化豐富的岩壁風景也很美麗,成為秀姑巒溪泛舟的熱門區段。
我以前一直以為「秀姑巒」字眼中透露的中國味,是漢人取的名字。後來才知道,其實是來自於阿美族語。
依照《花蓮縣志》,「秀姑巒」是阿美族語Ci’poran(芝波蘭)的台語音譯,意思是「河口」,原指「秀姑巒溪出海口(大港口)的小島」獅球嶼……在清朝時期,也用做溪名指稱秀姑巒溪。(維基百科)
把秀姑巒溪的發源地的最高峰,取名為秀姑巒山,也算是一種飲水思源了。
有山友曾問我,秀姑巒山是不是阿美族的聖山。
我的直覺是,No。
阿美族一向活躍於花東海岸和縱谷平原,怎麼會去認一座要走上好幾天才能到達,平常也不會經過的山當作是聖山呢?
阿美族比較接近平原和海,所以比較盛大的是「海祭」。
至於山,阿美族公認的聖山,是比較低矮的奇萊雅山(八里灣山),上面佈滿代表祖靈的小碑銘,位在今天的豐濱鄉,秀姑巒出海口北邊偏西一點點,直線距離約20公里的海岸山脈上。
那麼,秀姑巒山是哪一族的聖山呢?
布農族!
布農族的祖上,本來活躍於濁水溪上游。在往外發展時,向北受到了泰雅族的制約,因此布農族向外的擴張,主要是向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族群是郡社群和巒社群。
原來在陳有蘭溪活動的鄒族,就是在布農族的壓力之下,被迫往南遷至阿里山地區的。
而布農族則繼續越過馬博橫斷的中央山脈,下到秀姑巒溪的上游,更遠順著中央山脈主稜南下,擴散到了今天高雄桃源一帶。
這也是為什麼,當平埔族從屏南穿過排灣族、卑南族的領域,千辛萬苦遷到玉里附近站穩腳步之後,他們回鄉找族人前來,就不走先前產生很多紛爭的卑南族、排灣族領域的卑南道,而是改從關山,往西爬上中央山脈,走小關山古道,然後下到荖濃溪。平埔族走的這條路,就是委由布農族帶領的,因為那是布農稱霸的領域,對平埔族而言反而相對安全。
基本上,玉山、秀姑巒山一帶,都是布農族的傳統領域。
在日治時代,日本人從阿里山的方向去登玉山,先是由阿里山的鄒族人幫揹,但在玉山下就得換成由東埔溫泉上來的布農族人接手,因為鄒族人深怕在布農族領域的玉山地區被馘首呢!
在地理上,秀姑巒山就是布農族南來北往的必經之地,山勢又雄偉,被布農族視為聖山是合情合理的事。
但是,為什麼布農族的聖山的名稱是阿美族語的「秀姑巒」,而不是來自布農族語呢?
原來,這是日本人在繪製地圖時所犯的一個錯誤,後來因循苟且,就變成張冠李戴的結果。
布農族人心目中的聖山為『「馬霍拉斯山(巒社群布農語:Maqudas、郡社群布農語:Mahudas)」,意指「白髮蒼蒼的老人」,形容此山在冬季時分的積雪山頂有如白髮老人』(維基百科)
這個「馬霍拉斯山」,正是今天的「秀姑巒山」。
日本人在繪製地圖時,把布農族聖山的日文漢字錯誤標示為「秀枯栾山」(但片假名依舊標註「マホラス (Mahorasu)山)。後來「秀枯栾山」變成「秀姑巒山」,而把馬霍拉斯(Mahorasu)的名字,就給了秀姑巒山東北邊鄰近的一座大山,也就是今天的馬博拉斯山。
現在的秀姑巒山,正是以前布農族稱為馬霍拉斯山的聖山呢!
從秀姑巒山往東南向發展通往太魯納斯山的小支稜,位於米亞桑溪和馬霍拉斯溪之間,據說在那兒的太魯納斯駐在所,是在八通關古道沿線中,日式建築保留得最完整的地方。但是因為地形破碎,現在已經非常困難抵達了。
走過馬博橫斷,尤其站在本名是馬霍拉斯的秀姑巒山,最直覺的想法,就是用布農族的語境,來觀察那曾經是多麼強悍的原住民族,在那裡猶然留下的痕跡,譬如*:
Bunun 布農,意思是「人」(泰雅的意思也是人)
Mai-asangg 米亞桑(老家)
Asang 老家
Dadahun 塔達芬,水蒸氣
Dahun 大分(由Dadahun 塔達芬轉音而成)
Tumaz 托馬斯,很多熊
Qauataz 青剛櫟
Madadaingaz 老人家、祖靈
Mahudas 馬霍拉斯(山),秀姑巒山冬季積雪如白髮蒼蒼老婦
Mashisan 馬西桑(地名),太陽最後照到的地方
Sakakivan 卑南主山,最後回望老家的地方
Litu 利稻(地名),山枇杷
Bacingul 麻天久留(地名),鬼櫟
Talunas 太魯納斯(地名),一種短矮的竹子
Toqu bangil 柔軟的杜鵑森林
Tungangan 祖居地
Hainutunan,海諾南(山名) ;赤楊,「會走路的樹」
Mashbathushio 馬西巴秀,源自布農族語。
Uninang 感謝
…….
布農族在高山上活動,尤其是負重,耐力十分驚人,是攀登百岳大山的協作好手。可是為了多賺一點錢,布農族的朋友往往揹得太重,而終究傷了身體,令人頗為婉惜。
想到他們的先祖,在中央山脈馳騁走跳的風光日子,居然和母語消失的速度一樣地快速。
我就常想,當有那麼一天,布農的語言只能透過其他的語言音譯保留一些懐舊之情,而已經不是生活自然的一部分,那麼那種失去的傷感,又代表了什麼呢!
2023年5月的馬博橫斷縱走,我們的登山隊就碰到布農族協作膝蓋舊疾發作,不得不申請由空警隊用直昇機吊掛走的狀況。所幸領隊和後導負重能力夠強,分著幫揹,才沒有影響到接下來的行程。
現在有多少布農族的協作,忍著身體的傷痛,還是得用雙肩和額頭,勉力揹負起沈重的生活擔子呢?
從盆駒山回望,秀姑巒山和馬博拉斯山之間,那條瘦稜所形成往下彎曲的危險曲線,令人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持續的崩塌,就是年輕的台灣地質的前世今生和來世。我回想在那條瘦稜由西南往東北向走,想著左手的雨落下了濁水溪,右手的水流入了秀姑巒溪,只消一陣風就改變了稜線上的水滴的命運,渺小的人,不也是如此。
從地理水文和歴史文化上的高度來看,我覺得台灣人一輩子最值得推薦一登的百岳,那應該是秀姑巒山。
那裡可以看得到阿美族、布農族、平埔族、漢族和日本人,交織而成的所有過去,有錯誤,有失去,有包容。
台灣沒有大量的天然氣和石油等天然資源,沒有富爸爸,所以必須開放心胸,去面對全世界,所幸我們也因此不會得到「荷蘭病」。
高山生態系的脆弱,逼著我們必須努力去保護它。想想那個每天都在失守的稜線,我們站在上面,除了𧫴慎再𧫴慎,沒有其它退路
高山百岳帶給我們的,與其說是富足,不如說是一種缺乏。一種缺乏的幸福感。
不少人問我,在山上如果遇上台灣黑熊怎麼辦?其實,那既是我心裡的寄望,也是我感情深處的淡定。但願那隻台灣黑熊跟我照面之後,回到溫暖的家裏,可以平心靜氣告訴其他同伴,他見到了一個Bunun 布農,一個人,一個沒有妨礙他覓食的好人,因為他不再需要,咬斷自己受困的手或腳。
如果有人問我,馬博橫斷去了兩次了,還去嗎?
我會說,如果還走得動,為什麼不呢?站在那個稜線上,尤其是秀姑巒山上,我的心思可以沈靜下來,可以順流想像濁水溪、荖濃溪/高屏溪、秀姑巒溪滋潤的廣大區域,以及它們要注入淺淺的台灣海峽,和繼續促進太平洋洶湧的黑潮,為什麼不呢?
走在沒邊際的冰箱裏散步,是什麼感覺?那就是在千山百岳,想念在平地上的各位的時候。為什麼不,偶偶去吹吹風?
胸懷高山百岳,那就是我們台灣人無畏的全世界。
*:《走進布農的山》,郭彥仁 著
2023/5/16-23 馬博橫斷歸來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