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一趟「馬博橫斷」,對於中央山脈有了另外一層的認識。
在沿著中央山脈百岳的分段縱走路線中,從北到南略略偏西的走向,分為北一段、北二段、北三段(能高安東軍)、南三段(東郡丹大橫斷)*、馬博橫斷、南二段、南一段、南南段。
馬博橫斷位於中央山脈的主脊線,最特別的是,山脈走向雖然還是鋸齒型,但是比起其他的路線,比較是東西向的,而不是南北向的。
中央山脈最高峰秀姑巒山就是位於馬博橫斷上。以秀姑巒山為參考點,往西的稜線會接八通關山、八通關山西峰、八通關大草原、玉山北峰。
秀姑巒山往東的稜線略偏東北向接馬博拉斯山,然後續往東到馬利加南山、馬利加南東峰。
秀姑巒山往南的中央山脈主脊,是略偏西的齒狀稜線,接大水窟山、達芬尖山、轆轆山、雙頭北山、南雙頭山、三叉山、向陽山。
把這些稜線接起來,約略是一個「T」字,交會點就是秀姑巒山,而「T」字的橫槓西短東長,那個長邊,就是「馬博橫斷」在中央山脈主脊上的路線。
這一個「T」字,構成台灣西、東、南的一個重要分水稜線。在「T」字的北邊(上面),是濁水溪水系(陳有蘭溪、郡大溪、郡大南溪);在「T」字的西南邊(它的右下角),是高屏溪水系(荖濃溪),在「T」字的東南邊(它的左下角),則為秀姑巒溪水系(米亞桑溪、馬霍拉斯溪、塔洛木溪)。
由秀姑巒山往東而去,就是走在「馬博橫斷」的中央山脈主脊稜線上,我有一種莫名的感動。落在左腳之外的水非常可能會流入濁水溪,可能滋潤了森林,也可能去到了集集堰接著分水去六輕或挹注嘉南大圳北端的水源或進入八堡圳讓彰化平原成為穀倉,最後如果還有餘水才可能到台灣海峽;至於落在右腳之外的水,會跟大分、瓦拉米一帶的水,進入樂樂溪,出玉里開始稱為秀姑巒溪(所以玉里叫水頭),沿著花東縱谷往北略偏東流,到了瑞穗水量變少了然後折往東(所以瑞穗叫水尾),穿過海岸山脈,於靜浦注入太平洋。
「馬博橫斷」中央山脈主脊左右兩側,由於三百萬年來激烈的造山運動、崩塌,加上流水的侵蝕,形成了兩個有諸多餘脈交錯其間的大深谷。如果台灣原始森林還在,它們就是當之無愧的兩個台灣亞馬遜。只可惜在日治時期的山林開發,加上在國民政府來台時期為了填補外滙的變本加厲(加上官民私下勾結的屠殺式並超採原始林的作為),從非常深的山裏到處都可以看見事後補種的二葉松人造抹,就可以知道台灣原始林受傷害之深。喔!不是傷害,而是死亡!
中央山脈是『臺灣五大山脈之一。位於臺灣中央偏東的位置,北起宜蘭縣蘇澳鎮東澳嶺、南抵屏東縣恆春鎮鵝巒鼻,東以花東縱谷為界,西鄰雪山山脈和玉山山脈,南北長約340公里、東西寬約80公里,縱貫全島,為臺灣最長的山脈。……最高峰秀姑巒山鄰近玉山群峰,為板塊擠壓最劇烈的地區,目前中央山脈還以每年大約0.5公分的速度在向上成長。在地質方面,中央山脈以變質沈積岩為主,……。中央山脈自300萬年前以來就急速隆起,最近60萬年的平均上升率為0.8公分,此一速率在世界上已知的造山帶中是相當高的。地殼上升將加速地表的侵蝕速率,根據研究,中央山脈的平均侵蝕率為每年0.55公分,比上升率略低。……』**
把時間拉回到那中央山脈形成的三百萬年,濁水溪如何運載著山上的沈積岩,在彰化、雲林之間泛濫,堆積出肥沃的沖積平原。源源的濁水,也不斷補充了地下水源,根據研究濁水溪在台灣西部平原的沖積扇下蘊藏的地下水是全島最豐富的。然而,當高鐵在虎尾附近因為長年農地超抽地下水而有沈陷斷軌的危機時,大家可能沒有直接想到,那是因為中央山脈長久等待在沖積扇下的地下水,與我們太多的貪婪相遇了。然後,我們又為六輕蓋了集集堰,不再為下游的地下補水,在濁水溪地下水輓歌前,補上最後致命的一刀。
秀姑巒溪可能幸運一些。三百萬年來,秀姑巒溪帶下山的砂石土充填了花東縱谷的中段,如今那兒沒有工業的污染,但有充足的來水,造就成為花東農牧業的樂園。很悲哀的是,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人為精心規劃的結果,而猶然是中央山脈的恩賜。從前清、日治到民國,都曾一度為了開發東台灣而興建東西橫貫公路,但是大多以失敗告終,因為才三百萬年的年輕中央山脈持續造山並侵蝕崩落,而原始的山林的過度開發更加劇水土的嚴重破壞,使得經過的道路不需多久就會柔腸寸斷。一條雪隧已經讓好山好水的宜蘭蓋滿農舍而被破壞了,現在還計劃通上高鐵,據說知道內情的人都在站區附近投資了土地。在秀姑巒溪水頭玉里隔著海岸山脈穿越玉長公路後就是長濱,也有不少人在珍貴的海岸土地上搶蓋了民宿,現在可是價格不斐。我們不知道秀姑巒溪流經的花東縱谷,可以抵擋外來誘惑的破壞多長久。
為了方便接駁,「馬博橫斷」的行程始於於東埔溫泉,沿著平緩的八通關古道,經觀高、八通關大草原、八通關西峰和八通關山的山麓,抵達中央金鑛山屋。從中央金鑛山屋,八通關古道就和「馬博橫斷」的路線分道揚鑣,轉折向南,往大水窟山的方向緩緩上昇海拔,大概在大水窟池(大水窟山屋)附近越過中央山脈的主脊,意味著是從高屏溪流域(荖農溪)轉入了秀姑巒溪流域了。
現今的八通關古道的路線,主要源自於日治時期的警備道路。當時主要為了可供拉砲車,好去鎮懾威嚇不願順從日本統治的台灣原住民,路基依照等高線逐漸上昇或下降來做調整,所以人步行起來也就相對比較容易。
而「馬博橫斷」的第一個挑戰,就是從中央金礦山屋離開八通關古道之後,到白洋金礦山屋之間的2.6公里,由海拔2,850公尺上昇到3,378公尺,中間減少休息了一次,領隊順勢挑戰大家把預計2小時30分鐘的路程,硬是在2小時10分鐘內完成呢!
為了安全,在高山縱走時必須每一步都很小心,往往只看到前一位隊友腳後跟幾尺的天地。天氣好出大景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如果天氣不好,碰到白牆,那麼所有的汗水、喘氣和疲累又所為何來?一個登山隊,就是一個小小的社會,隊員之間往往會主動互相支持幫助,讓人看到人心莫大的善。這是一個攀登百岳蠻好的理由,固然家中並不必然缺乏溫暖。
下了山,什麼食物都好吃,什麼流質都好喝。登百岳是為了事成之後可以大吃大喝,這當作是一個理由,就是修煉心志的方便法門了。「不要吃太多,不然會被殺掉」。如果我是一隻會攀登百岳的豬呢?至少我就不會有這樣子的煩惱吧!
「馬博橫斷」歸來,我想念著台灣已經消失的原始森林和它該有的複雜心情;我想念著地球上才300萬歲,但還年年繼續增長的中央山脈,又如何為水的溫柔而甘願消瘦;我想念著那深蝕的山谷所涵養的濁水溪、高屏溪和秀姑巒溪流域和它們創造的沖積土地;我想念著攝氏十幾度的涼風,拂過松杉的樹稍,安慰我向渴望打開的汗孔;我想念著早上天空粉紅、橘紅、淡藍的漸層,是多麼精心的巧妙妝扮,一天可以出嫁一次;我想念著腳下的瘦稜,像過度節食的美女鎖骨,只要重腳一點,擔心就會完全崩潰;我想念河谷營地水鹿傳來「BU——」的鳴叫聲,那麼冷的夜它是否穿夠厚的衣裳;我想念著天空的那一抹深深的藍,可以無時無刻裝載無限量的憂傷;我想念著從太平洋飄來的霧雨,它掛上針葉樹白色聖誕的松蘿,告訴著我們共生的兩個細胞,緊緊擁抱在一起,可以勇敢也可以溫柔。
「馬博橫斷」歸來,我想念著。我想念著那灌往心頭的生飲水,少年維特17歲夢寐以求的純潔。
路程
Day 0:
露宿東埔溫泉八通關古道起點附近的「愛玉亭」。
Day 1:
東埔溫泉八通關古道起點附近的「愛玉亭」 =》觀高營地
Day 2:
觀高營地 =》八通關草原 =》中央金礦山屋 =》白洋金鑛山屋。
Day 3:
白洋金鑛山屋 =》秀姑巒山(海拔3,829公尺,百岳#6) =》馬博拉斯山 (海拔3,776 公尺,百岳#7) =》馬博拉斯山屋。
Day 4:
馬博拉斯山屋 =》馬博拉斯山 (海拔3,776 公尺,百岳#7) =》駒盆山(海拔3,030公尺,百岳#97) =》馬博拉斯山屋。
Day 5:
馬博拉斯山屋 =》馬利亞文路山(海拔3,491公尺) =》馬利亞文路東峰(海拔3,454公尺) =》嘆息灣紥營。
Day 6:
嘆息灣 =》馬利加南山(海拔3,561公尺,#21) =》馬利加南東峰前山屋。
Day 7:
馬利加南東峰前山屋 =》馬利加南東峰(海拔3,377公尺) =》馬布谷山屋 =》馬西山(海拔3,443,百岳#33) =》喀西帕南山(海拔3,278,百岳#59) =》太平谷紥營
Day 8:
太平谷 =》中平林道 =》慶功宴=》瑞穗搭火車返家。
難度:往返駒盆山及最後一天下中平林道的路途比較遙遠。中平林道的螞蟥整隊只有抓到幾隻。我在搭接駁車時,彈掉了一隻。在民宿洗澡脫衣服時,從流血的手腕關節附近掉下了一隻。據說我是唯一被吸出血的。感謝它給了麻藥,不覺得痛。只是已經注射到微血管的抗凝血成份,使得傷口止不住持續滲出的血,擦不勝擦,一不小必就沾髒了衣服,不處理會讓人以為割了腕呢!
景色:八整天的天氣都很好,日出、夕陽、雲海,沿路皆美。經過幾處斷崖和瘦稜,有驚有險,步步為營,不敢稍有大意。
在馬博拉斯山屋附近,大概是因為位於較為避風的山麓,玉山圓柏純林居然長得非常高挺。馬博拉斯山屋的北面就是一個大崩壁,如果如果繼續崩塌下去,不只玉山圓柏純林會消亡,山屋也恐怕會保不住。
嘆息灣是脫離了「馬博橫斷」路線,由馬利加南山往北去回,去陡降返回是陡升,累得讓某些人感到有點不值得。個人覺得,中央山脈的「馬博橫斷」從秀姑巒山往東發展至馬利加南山,主脊轉北到義西請馬山,然後往東到丹大山,接著又是向北的中央山脈主稜。嘆息灣所在的位置就在馬利加南山和義西請馬山之間中央山脈主脊西側的谷地上,如果把中央山脈看作是一個躺著的人,嘆息灣就約莫是它可愛的肚臍。嘆息灣看起來是一個起伏比較大的高爾夫球場,很美,我個人則是比較喜歡它純潔無味可供生飲的結冰水。和在第一天於觀高喝到的生飲水一樣,都是郡大溪的水(也算是濁水溪)。而在最後兩天下太平谷及中平林道所喝的生飲水,則是秀姑巒另一支流豐坪溪的。我感動,那初次相見無味的純潔。
爬山***:
1 秀姑巒山(海拔3,829公尺,百岳#6)
2 馬博拉斯山 (海拔3,776 公尺,百岳#7)
3 駒盆山(海拔3,030公尺,百岳#97)
4 馬利加南山(海拔3,561公尺,#21)
5 馬西山(海拔3,443,百岳#33)
6 喀西帕南山(海拔3,278,百岳#59)
*:南三段中的山,只有在其東側的丹大山是在中央山脈的主脊稜線上。嚴格來說,南三段只是中央山脈從丹大山往西發展至東郡山、無雙山的一條主要餘脈而已,應該比較算是一條橫斷山脈的縱走路線。
**:〈中央山脈〉,齊士峥 撰稿,文化部台灣大百科全書網站,2009
**:部分海拔資料已依上河文化在網路上2021/2/4 更新的〈臺灣百岳一覽表〉予以調整
2021/12/5-12/12 馬博橫斷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