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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住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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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德神父(安德烈·巴雷 André Pierre Marcel Bareigts),在1930年12月15日,生於法國西南方的小鎮吉什(Guiche),那是與西班牙接壤的地帶,屬於少數民族的巴斯克地區(Pays basque) 。

他是屬於傳統外方傳教會,「外方」(étrangère)是指「異邦,外國」,也有「陌生」的意思。顧名思義,它的傳教士就是到陌生的異邦,融入當地的文化,以遂行福音的宣達。

斐德神父在1969年到台灣花蓮地區傳教,接著在1972年到豐濱,主持北至水璉南至北回歸線(靜浦附近)間的傳教事宜,直到2005年驟逝,超過30年。

在這之前,斐德神父於1957到1966年間,曾到緬甸的欽族地區傳教,之後在軍政府的逼迫之下,不得不離開。

返回法國之後,他進入EPHE 高等研究院(Hautes Études) ,在赫赫有名的民族學者李維史陀的指導之下,以緬甸勞圖族的論文,贏得了EPHE的文憑。

本來李維史陀及其他的教授建議他繼續深造攻讀博士,但是他感受到主的召喚,毅然決然放下學業,到台灣傳教。

斐德神父的記憶力非常好,一到傳教的地區沒有多久,當地的語言他就可以朗朗上口。他首先是到玉里的東豐(鐵份 Afin 部落)),當他在1972年前往豐濱(Fakog)的時候,已經可以用AMIS語(阿美族語)和原住民直接溝通了。

而很有意思的是,ami在法文是「朋友」,它的複數形是amis,和阿美族的AMIS拼字完全一樣。斐德神父就是以交朋友的方式,深得阿美族人的敬重。

清治時期的1878年「加禮宛事件」,很多噶瑪蘭族人逃到patrogan(水社)地區落戶,也在斐德神父的教區,為了用噶瑪蘭語傳教,斐德神父也卯起來學噶瑪蘭語。

斐德神父曾經說過,他學習過緬甸語、AMIS語和噶瑪蘭語。在難度上,AMIS語比緬甸語難,而噶瑪蘭語則是難上加難。

AMIS 喜歡醃東西,叫做醃菜「siraw」, 但凡豬肉、豬皮、內臟、魚肉、魚卵、魚腸、貝類等等,皆可以醃製起來。

他敢吃「山羌胃𥚃的東西」加上酒、鹽巴醃成的siraw。

斐德神父最有名的軼事,是用飛鼠腸子醃成的siraw 。連AMIS的族人都覺得味道太重(太臭),但是斐德神父則是吃得津津有味。

就像他的老師李維史陀,『……初到巴西,把吞下「可洛」蟲當成「成年禮)(initiation),從此「可以真正去探險了」。』*

對AMIS的傳統食物siraw,他完全欣然接受,斐德神父會讓AMIS族人打從心底接受他,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對AMIS而言,斐德神父就已經是他們部落的一員了。

AMIS有Sral 的年齡階級制度。在1973年,斐德神父就被AMIS破例接納,成為Sral的成員,而且是尊貴的「長老階層」。

裴德神父不僅尊重AMIS的傳統文化,而且在傳教的期間,努力進行記錄和保存的工作。

『……透過採訪、參與、錄音、攝影、筆記等各種方法,裴德神父盡力紀錄AMIS 的歷史、神話、傳說、習俗、傳統和現況……』*

豐濱的奇拉雅山,是AMIS的聖山,山上有他們的祖靈,每個AMIS的族人都必須去攀登。裴德神父攀登了好多次,而且據說還曾在山上過夜呢!

『Ci Lagasan,奇拉雅山,又稱貓公山,地圖上標示為八里灣山,臺灣小百岳之一,海岸山脈北段最高峰,從海上遙望,突出特立,山形偉壯。

Ci Lagasan 自古就是 AMIS的祖靈地,在族人心目中據有不凡的地位。Tafalog(太巴塱)傳說,AMIS 的祖先原居南洋某處,由於發生大洪水,一家六口四散逃難,一對兄妹 Doci 和 Rarakan 跳進大臼隨波漂流,幾個月後看到一座小島,兩人努力划過去靠岸,洪水中的小島就是Ci Lagasan 山頂。洪水退去後,兄妹結為夫妻,生下的孩子遷移各地,成為AMIS的祖先。除了太巴塱,包括 Kiwit(奇美)、Na Tawran(荳蘭,今田埔)、Cilasoan(七腳川,今吉安),各地的AMIS都有類似的傳說,都尊 Ci Lagasan為聖山。』*

裴德神父在豐濱傳教凡30年,以他民族學的敏感度,深切關心AMIS文化在經濟社會的變遷下的傳承壓力。

他觀察到豐濱人口的流失,海岸公路在還是石頭路的1966年豐濱有14600人。1982年海岸公路鋪上了柏油路面,對外交通更方便,但是到了2021年,人口則剩下4300人。很多人外移到城市,而留下來的泰半是老人和小孩。

AMIS在台灣原住民的人口算是最多的,但在外在漢族文化的影響下,會講族語的人也不斷迅速減少。

『……特別是從一九八〇年開始,親子間講的不是AMIS語,而是漢語。在城裡工作的年輕夫婦經常帶上孩子,(在那樣的環境下)當然也不會和孩子講AMIS語…..』*

『一九七六年,百分之九十的兒童或說AMIS語;一九八九年,十二歲以下的兒童最多只有百分之三十能流利地說AMIS語。因此,可預期的是五十年內,AMIS語和文化將成為全球上千種瀕危的語言和文化之一。』*

AMIS的民族特色有所謂的Ilisin(豐年祭)。裴德神父靈活運用 「利瑪竇規矩」,也就是尊重傳福地區的傳統,豐濱豐年祭居然就有了天主教的色彩。

『……改編連禱文(les litanies),配上 Fakog部落 Ilisin 詠唱的古老旋律,從此只要Fakog 舉辦 llisin 就會唱這一首「AMIS 式聖歌」,這個活動融入 Ilisin,成為傳統,……』*

2005年10月2日的颱風之夜,裴德神父跌倒於浴室,失血過多而逝世,最後長眠於Tigalaw(丁仔落, 豐濱的豐富部落)。

在裴德神父的墓碑上,有Maló的字眼,那是斐德神父的AMIS名字,意思是指「坐下」。

在花蓮豐濱付出了30年,幾乎佔他全部的後大半輩子的裴德神父,終於「坐下」來休息了,選擇永遠留在他深愛的AMIS部落,不再離開。

對於這麼愛台灣的人,我們要對裴德神父大聲說aray(謝謝,AMIS語)!

Aray! 裴德神父。

*: 王威智,《神父住海邊》,2022,蔚藍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P.S. 照片2020/5/27 攝於Ci Lagasan,奇拉雅山

2023/1/2 神父住海邊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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