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談戀愛的時候,我們都衣食無憂。那時美棠便同我講。情願兩人在鄉間找一處僻靜地方,有一片自己的園地,布衣蔬食以為樂,當時或只是少年人的浪漫。那時候我們也不知道田園牧歌裏的舊中國已經走到了她的盡頭,只以為我們可以像《浮生六記》裡那樣“買繞屋菜園十畝,課僕嫗,植瓜蔬……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遊計也”。
人到中年,分隔兩地,家計維艱。她又囑我一定當心身體不要落下什麼病痛,等孩子們獨立了她要一個人來安徽陪我住,“我們身體好,沒病痛,老了大家一塊出去走走,看看電影,買點吃吃,多好”。她原是那樣天真愛玩卻也要求不多的一個人。兩個人能清平安樂地在一起就是他操勞奔忙幾十年裡的寄望。
漸至晩景,生活終於安定。我得上天眷顧,雖曾兩度疾病手術,但恢復良好,身體健康,美棠自己卻落下病痛,多年為腎病所累,食多忌口,行動亦不便。她對生活那簡單的嚮往,竟終不得實現,“他生未卜此生休”,徒嘆奈何奈何!
2008年3月23日,美棠的追悼會在龍華殯儀館舉行,我輓她:
坎坷歲月費操持,漸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慟今朝,君竟歸去。
滄桑世事誰能料,閲盡榮枯,從此紅塵看破,盼來世,再續因緣。」*
饒平如,1922年11月27日生,江西省南城縣人。
毛美棠,1925年4月14日生,江西省南城縣人。
饒平如和毛美棠在1948年8月15日結婚,直到毛美棠在2008年3月23日逝世為止,共維持了將近60年的婚姻。
在毛美棠去逝之後,饒平如思念之至,動念把他和美棠的故事畫了下來,因此才有了《平如美棠 我倆的故事》這本圖文書。
從1922年的「少年時」,畫畫寫寫到2008年的「君竟歸去」,跨度將近人乃一生的90年。
饒平如沒有學過畫,是一個素人畫家。他說,「我講的話每句都是真的,關於過去,那些畫面都在我腦海中。」我想,他畫的是他的心思。
難怪全書不管是圖畫或文字,莫不帶有一種濃厚的香土味,樸拙的色彩,以及極為純淨的感情。
1958年,饒平如前往安徽接受勞改,自此22年,和毛美棠和孩子每年只能見上一面。毛美棠辛苦地拉拔五個孩子長大,為了貼補家用,到處打零工,甚至曾經到附近的上海自然博物館的工地扛水泥,也因此弄壞了身子。在毛美棠去逝之後,饒平如每每經過那自然博物館,都想著:“這個台階裡面,我也不知道哪一塊是他抬的水泥,但是我知道,她為了孩子,為了生活,她背啊,她的腰、腎臟受損了,恐怕也就是這樣引起的”[引自柴靜寫的序文]
饒平如和毛美棠,於1952-2003年間在上海市黃浦區新永安路18號,「……孩子們在這裏出生、成長、遠行、歸來、離開,美棠與我則在這個屋檐下度過了半個多世紀的歲月。」*
突然,好想去看看上海市黃浦區新永安路18號,那棟濃黃牆面、淡藍門框、深赭門窗的老樓,是否依舊還風塵僕僕地站在那裏,詮釋著平如和美棠在大時化中,用不平凡的平凡,曾經在那裏悲喜交集的人間故事。
*《平如美棠 我倆的故事》,饒平如 著
2018/4/16 平如美棠 我倆的故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