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有點轉向,坐窗邊有點年紀的阿桑,把窗簾拉上,看到我正在看書,怕我光線不夠,又把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也就直接射了一些進來。
我感激地說,無要緊啦。有夠光啊!
阿桑說,讀英文唉,做教授喔!
我很不好意思地說:無啦!
我先前一坐上靠走道的位子,就注意到了那位坐在我旁邊,靠窗口邊的阿桑。
她頭戴了白底染淡雜花色的鴨舌呢帽,臉上配著一副好大的墨色太陽眼鏡,努力遮掩著歲月寫在臉上的紋斑。
她坐在椅子上,神色自若,伸直了雙腿,就剛好放在前座後座下方的腳墊上,鞋底恰恰舒服地頂在前座上,也就可以知道她身材是多麼地小巧了。
她在鞋子和長褲之間,露出了肉色偏白的絲襪,是精心打扮,像個日本阿嬤出門必定要妝點的禮貌性素雅。
我問她,阿桑你愛坐到道位(要坐到哪裡)?
阿桑說,坐到台中。去看花博啦。我以前厝邊的囝人,足有心唉,給我買票還寄掛號唉來啦。我問伊是不是要留我在台中過一眠(一個晚),你知道伊講蝦米(什麼)?伊講不是喔!是要留卵眠(二個晚上)啦。
阿桑得意得笑了出來。
自己那麼受到後生小輩的敬重,阿桑顯得十分開心。
阿桑生於民國30年,算算是快80歲的人了,但看起來精神確實很好。
她育有二女三男,內、外孫都已經開始出社會工作了。現在唯一尚未了卻的心願,是目前同住的小兒子,希望和透過婚姻介紹所認識的女朋友,能夠快快結婚。
我說,你的一生已經足完滿(很功德圓滿)了。
阿桑淡定地但毫不猶豫地說,是呀!
她在還是小嬰兒的時候,曾經有一次,不管大人怎麼逗弄都沒有用,就只一味地啼哭。後來是喝了一口在旁邊正在聊天的親戚手上的稀飯,哭聲才停了下來。大家都笑她的媽媽,怎麼連自己的囡仔餓了都不知道。然後就有人順口提到,某某人沒有生育兒女,如果讓他們收養這個囡仔,一定會疼痛到惜命命(十分疼愛)。
她是十個兄弟姊妹之間排行第九的,沒有想到被收養的事,大家這樣隨便說說,居然後來就真的定了下來。
養父母的家,只隔幾間屋子。每次她從市區裏回來,會先走經過生父母的門口。
她說大概五歲左右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收養的,心裏有點不平衡,有點氣。
有一次,她三哥坐在門前,遠遠看她走去,一直叫她的名字,但她不但不答應,她還特意繞了很遠的路,只為了避開了生父母家門前面的路。
她後來聽說,她三哥看她不不打招呼又跑掉,傷心得淚流滿面,衝到屋子裏,大聲地向大家立誓,以後(自己)不管是生了幾個孩子,都絕對不會給別人收養。
我告訴阿桑說,我小時候也差一點送給人家收養呢!
阿桑跟我相視而笑,了解我的明白。
阿桑說,大一點的時候就不會生分(疏遠)了,和身生父母及兄弟姊妹們,都還是足親欸。
阿桑說她的位子在第9車。她從來第3車上了車,走過來到了第6車累了,看到有位子就坐了下來,不管它了。
好率性。
我問阿桑平時做什麼運動,怎麼身體能夠保持得那麼健康。
阿桑說,每天去把厝頭前的路掃乎清氣(乾浄)。其中有階梯51級,她就慢慢走、慢慢掃。
阿桑又說,有掃有差喔!後來厝邊隔壁也好像有出來掃,整條街變得足清氣。亂丟垃圾的人卡少了,吃煙(抽煙)的人看到路那麼清氣,也歹勢(不好意思)再亂丟煙頭了。
我跟阿桑附和,告訴她有學者研究過,在美國New Yorku (紐約)的貧民區,一旦有一個窗子的玻璃被打破,如果久了沒人去修理,大家就會認為打破玻璃窗是不要緊的,就會有人也去打破其他的玻璃窗,最後的結果就是所有的窗子都會被打破。(破窗理論)。
阿桑點點頭,然後繼續愈說愈起勁。
阿桑說,人活到愈老,就變得愈來愈像囝仔(小孩子)。想到今日要去台中𨑨迌(玩),前一晚太興奮了,每隔一點鐘就醒過來一次,實在沒辦法。
我問阿桑,平常時睡得好無?
阿桑說,每工(每天)暗時(晚上)10點睏(睡)到早起(早上)6點,中間會起來二、三道(次),放尿啦!
我說,按呢蓋好(這樣最好)。喑時(晚上)10點到早起(早上)2點是肝臓和身體休息的時候,按呢睏,蓋健康喔!
阿桑的位子,在新竹站有人上來要坐,我就幫她提行李去9車。她還沿路在我後面一直說「免啦」(不用),我就一直回答說「不要緊」,經過相對安靜的車廂,反而很不好意思變成了乘客們眾多視線的焦點。
快八十歲的阿桑,讓我想起上了年紀的父執輩們,好像很少像阿桑一樣,可以活得那麼自由自在的。
阿桑說孩子們都很孝順。但是阿桑也說,事事總是儘量自己來,不愛麻煩兒子,尤其是媳婦。她說現在的年輕人想法是不同的……這就是阿桑生活的智慧,凡事看得開。
她說所謂的活動,就是活著就要動。真是至理名言。
我想到阿桑為了隔天要遠足,在前一天的夜裏興奮得輾轉難眠,還完全不忌諱地說自己愈老愈活得像個小孩子呢!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那麼,八十呢?
對阿桑而言,八十而無入而不自得,並常保有赤子之心吧!
2019/4/22 常保有赤子之心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