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台灣各處走走,宜蘭二結的慈林基金會,是我僅少刻意要去的地方之一。
台灣有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228,那就是發生在1947年2月28日,因查緝私煙,擦槍走火的事件。
而事實的原因是,自台灣光復後,由陳儀帶領到台灣接收的國民政府部隊,素質良莠不齊,到處漁肉鄉民。
台灣人民在228事件發生時,再也隱忍不住,在無情的鎮壓下,爆發了大規模的抗暴活動,終致大量有良知有知識的台灣菁英,慘遭清洗式的殺害。
我曾聽老一輩的人說,被懷疑的人或稍有反抗不順從的人,被國民政府的部隊槍殺。更殘忍的,是將嫌犯一個個用鐵絲穿過手掌,幾個人一組串綁在一起,然後活生生地被推入基隆港淹死。
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可是,如果讀過沈從文先生的文章,在寫湘西的國民政府駐軍,如何對付苗族,就可以完全理解。
當苗族有任何「動亂」的跡象時,就到處抓人,有時候不明究理,為了充數,任何人都可能被抓。
行刑的時候,可能為了省子彈,就用斬首的方式,並且敲鑼打鼓要大家去看,以達到殺鷄警猴的效果。
228事件死了很多人,也確實達到了殺鷄警猴的效果,台灣人自此,不是跟當政者合作,甚至同流合烏;不然就是打死也不參與任何政治,一頭栽入經商賺錢的世俗行列。
不少台灣人,在小時候都被父兄告戒,絶不要參與政治,因為那是白色的恐怖,會死人的,不如專心讀書,未來好有個工作和生活。
小時候,有一件事至今我日夜難忘。據說在家附近斜坡上的一戶人家是匪諜,被抓去關了。我每每經過那個斜坡的小徑,記得兩旁種了楓香或油桐之類的,蕭瑟得可怕,是連多看一眼都不敢的,更別說多做停留了。
匪諜就是一種瘟疫,會傳染的,一旦被政府認定有染,就得被隔離甚至於消滅。
當年慶幸自己和那個匪諜沒有任何瓜葛,而且下定決心必須畫清界線,在今天回想起來,對自己被完全洗惱之後的怯懦,感覺到非常的慚愧。
那個所謂的匪諜,非常有可能是在白色恐怖無限上綱的打擊異己之下,一位因為有主見,良知尚未泯滅,而被打壓甚至消滅的台灣人呀!
而很多臺灣人也知道,台灣有另外一個228。
在1980年,於台灣第一個228事件的33年之後的2月28日,發生了一件慘絕人寰的謀殺案。
民主運動人士林義雄先生的母親和二位稚齡的雙胞胎女兒,被刺死在台北市信義路林宅的地下室。所幸林義雄先生的大女兒,在深中六刀之後,堅強地活了下來。
由於沒有任何錢財的損失,因此基本上可以排除謀財害命的可能。
當時民主運動風起雲湧,林義雄先生又是當時爭取民主陣營五人小組之一,一般咸認是政治謀殺的成份較大。
可是,該謀殺案是發生在第一個228事件的33年後,整個社會的氣氛已然大大不同,人心思變,政治的改革開放的趨勢,已經是沛然莫之能禦了。
而政治的影武者,居然還想用民國初年以至台灣光復之際,粗糙暴虐的手段,以達到殺鷄警猴的效果。
身為父母子女的諸親友,理當能深刻體會一位當父親的,因為從事關係公眾利益的政治活動,居然導致母親和女兒們被殘忍地殺害,其悲傷疼痛是何等深沈和難以承受。
在命案發生之後,林義雄先生出國遊學療傷了一段時間,挑在台灣民主運動最關鍵的時刻,因此也召致不少黨外人士的批評。可是,只要是一位做父親和人子的,都應該能夠理解那種喪親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巨大悲痛。
林義雄先生後來帶領民進黨在2000年拿下執政權。但是他在諸多公共議題的堅持,而且完全不受到分贓政治的影響,總是一個人踽踽獨行,成為台灣的「人格者」。
林義雄先生自幼喪父,由叔叔和母親撫養長大。他的母親也無端被謀殺,更加重了他心中的傷痛。
就在1980年2月28日之前,他的母親去監獄探望了他。她純樸天真,愛子心切,怎麼知道政治的凶險,還跟林義雄先生憐愛地說,你哪有些米寃枉,你杜愛尬講出來。(你如果有什麼被寃枉的,你就要講出來)
知子莫若母。
據說林義雄剛毅不屈的個性,讓他在監獄中,比起其他的人,著實受了不少更多的苦。或許,他的母親就是知道他的個性,就算是被寃枉的,也不會輕易地說出來的。
為了紀念母親(和那對雙胞胎),林義雄先生就在宜蘭二結小時候的居處附近,成立了慈林基金會。
我從羅東車站,穿過羅東林業文化園區的貯木水池,往二結的慈林基金會走去。
林義雄先生的父親,本是宜蘭太平山的伐木工人,生前工作十分勤奮,待人接物誠摯熱心,對林場貢獻卓著,因此在他父親去逝之後,林場為了報答,還堅持由他的叔叔把那一份工作頂下來繼續做呢!
早年太平山林場的原木,應該就是透過羅東火車站附近的貯木場,進行處理和轉運的。
我看著羅東林業文化園區貯木池內,泡在水中靜靜沈睡的老樹幹,已經抹上了綠色的苔蕨和小長了些許的雜草,不知是否也有林義雄先生的父親,在過手時所留下斤斧的痕跡?
在慈林基金會,我剛好趕上一批為中學生參訪者所做的導覽。
慈林基金會獲得不少書法文人的贊助。他們本來是想用捐助字畫的拍賣,來挹注基金會的運作,但林義雄先生堅持不肯。他不願意有情有意的字畫,淪為拍賣市場上的價格,就在基金會特地闢了二個樓層,免費向國人陳列展出。
林義雄先生認為,有什麼素質的國民,就能成就怎樣的國家。
所以,在慈林基金會展覽的書畫真蹟,就直接掛在伸手即可觸及的牆面上,沒有任何的玻璃或圍繩隔開或保護,這代表林義雄先生對前來參觀民眾的素質,一種真切的相信和期待。
導覽老師一再提醒大家,不要去碰觸到展品。但是看到活躍的中學生們,左衝右突地,還真是令人揑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汗。
一個台灣的「人格者」,他對於理想的堅持,在凡事高調喧囂的台灣政壇,更彰顯得他一路走來的清高與孤單。
林義雄先生在1995年的黨內初選時,曾如此殷殷期盼著台灣政治生態的改變,他說,『百病叢生的台灣,問題的癥結原來是政治人物的做秀、浮誇、爭權奪利,是政府的腐敗、墮落和專制。我們也許可以醒悟,以後我們必須選擇誠信、踏實、能犧牲奉獻的政治人物,能真誠地愛護郷同胞的政府。』(林義雄《1995年總統黨內初選辯論詞》)*
已經將近一個世代又過去了,台灣的民主是有了些許進步,但是把他在1995年的評論拿來看這一段時間的時局,我們選上的領導人,要嘛顯而過份潔身自持而保守,要嘛流於腐敗而枉法,不然就是困在鎖國的格局。
而面對全新一輪的大選,角逐者眾,個個躍躍欲試,機關算盡,不乏完全不顧吃相難看的冒進者。如果一不留意,非常有可能就會把台灣帶到另外一個完全無法挽回的險境了。
如果,再發生另外一個228,那麼那個時候,就不知是誰和誰的子女們要受害了。
台灣需要更多的「人格者」,不應只有林義雄先生一個人,孤獨地戴著那個光環踽踽而行。
他揭諸的「慈悲,希望和愛」,一如他在政治監獄中,讀華嚴經有所的體悟: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眾生有惡,悉能容受,終不以此而捨誓願;不以一眾生惡故,捨一切眾生。但勤修習善根迴向,普令眾生皆得安樂;善根雖少,普攝眾生,以歡喜心廣大迴向。若有善根,不欲饒益一切眾生,不名迴向;隨一善根,普以眾生而為所緣,乃名迴向。安置眾生於無所著法性迴向,見眾生自性不動不轉迴向,於迴向無所依、無所取迴向,不取善根相迴向,不分別業報體性迴向,不著五蘊相迴向,不壞五蘊相迴向,不取業迴向,不求報迴向,不染著因緣迴向,不分別因緣所起迴向,不著名稱迴向,不著處所迴向,不著虛妄法迴向,不著眾生相、世界相、心意相迴向,不起心顛倒、想顛倒、見顛倒迴向,不著語言道迴向,觀一切法真實性迴向,觀一切眾生平等相迴向,以法界印印諸善根迴向,觀諸法離貪欲迴向。解一切法無,種植善根亦如是;觀諸法無二、無生、無滅,迴向亦如是。以如是等善根迴向,修行清淨對治之法,所有善根皆悉隨順出世間法。不作二相,非即業修習一切智,非離業迴向一切智,一切智非即是業,然不離業得一切智。以業如光影清淨故,報亦如光影清淨;報如光影清淨故,一切智智亦如光影清淨。離我、我所一切動亂思惟分別,如是了知,以諸善根方便迴向。』
前56個字的書法,有書法家寫下來,現在就掛在慈林基金會展廳的一角,或許就是這位「人格者」終身奉行不逾的心法了。
其中有一幅張大千的國畫,畫面是一位有風骨的讀書人對著一株久經風霜考驗而依舊遒勁的松樹的惺惺相惜。兩旁的書法寫道「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為春秋。」,應該就是林義雄先生自我期許的寫照了。
當然,我們不可以太神格化一位希望保持平凡剛毅低調的「人格者」,畢竟所有內在的堅強,本來大多就來自於表看起來軟弱的絕對謙卑。
但是我想,如果我們有更多的人,願意如林義雄先生一樣,在正義的道上,無條件犧牲苦行,做一個「人格者」,那麼台灣才會有未來,才會有慈悲,才會有希望,才會有愛。
兩個228的歷史,容或許可以在時間無情的沖刷之下,漸漸變得淡薄,而有了原諒。
但是228的歷史,絕對不可以絲毫予以遺忘。
那麼,我們才不會再步上歷史殘忍的後塵,被屠戮到沒有了自己的聲音,被恐嚇到了失去慈悲、希望和愛。
路線:羅東火車站–羅東林業文化園區–慈林基金會–宜蘭火車站。
距離:13.1 公里。
難度:平路。
景色:市區道路,偶遇稻田甚熟美。
*:《慈悲·希望·愛,林義雄人生行跡》,方素敏編
2019/5/24 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