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楚阿桑說是誰說的,但一說到「……伊看到哇欸手安內堵講,足不甘欸…..(她看到我的手那樣就說,好心疼啊)」,阿桑忍不住就啜泣了起來。
先前,阿桑上車時提了一個大紙袋和一個大背包,看來位子是在我旁邊,我問她要不要把東西放到行李架上。
阿桑把大紙袋遞給我,把背包抱在胸前說裏面有水啊和吃的她會需要用到,就不放在行李架上了。
原來,阿桑是台南安南地區的人,最小的媳婦懷孕了,特地上臺北看一下。
阿桑有二個兒子一個女兒。二個媳婦都對她好得不得了,送她很多包包,怎麼揹都揹不完。
然後她突然想了起來,說要請我吃牛角麵包,就打開背包,拿到出了一個台北三峽的牛角麵包給我,然後又讓我看了一些奶油麵包之類的,她說也很好吃,都是孝順的媳婦買來孝敬她的呢!
當阿桑要把背包拉鍊拉上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是用右手的手指去辛苦地勾拉,不像一般人用拇指和食指揑住拉鍊的頭輕鬆地去拉上。
我問阿桑,右手是不是有點不方便。
阿桑說以前都在工廠做工的,縫製過新娘禮服,做過腳踏車,也做過車床。
阿桑說事故就是發生在做車床的時候。
那一天的前一晚,阿桑說她夢到自己的手被機器捲進去。想說只是一個夢,也就沒有去理它。
早上吃粥的時候,還嗆到喉嚨,也不覺得奇怪。
接著騎摩托車去上班,居然發生摩托車的龍頭掉下來的狀況,但是她也不以為意。
然後那一天上工,手就被車床捲了進去。
阿桑說都是命啦!馬祖婆已經接二連三顯靈提示了,噩夢、嗆到喉嚨的粥、掉下來的摩托車龍頭,都是馬祖婆在警告了……
醫生把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接了回去,並且從身體其他部位,譬如手臂、大腿、腳等地方,取了皮膚、神經、血管和筋等等來修補。
醫生認為拇指整個白色的筋都露出來了,損害得太厲害,是接不回去的。硬接回去的話,到時候壞死了,也還得截掉的。
阿桑說,後來他們就跟醫生一直拜託說,畢竟她是一個查母(女性),少了一隻手指不好看。
醫生抝不過,就幫她把拇指接了回去。
在隔天巡房,醫生很驚訝地說,沒有想到拇指恢復得那麼好。
阿桑說,她當時告訴醫生,都是馬祖婆的靈顯。
那個時候,阿桑想起來探病的人,說出了好心疼她的話,再也忍不住抽噎了起來,雙手掩著南臺灣曬得很健康看來很堅強的臉寵,還不住地跟我道歉她的「失態」。
雖然手指斷掉已經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但是對任何碰到這種意外的人,心裏的痛苦和無奈,是永遠無法完全痊癒的吧!
她冷靜了一下子之後就說,後來自己想一想,手受傷了,不能方便做很多的勞動,說不定是媽祖婆要她享福。
然後她說她總是告訴別人,右手就是(享福的)小姐,左手就是(歹命的)查母幹(丫環)。然後逕自哈哈笑了起來。
好樂觀。
我握起她手術的右手,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依序去試指尖,阿桑都說沒有任何感覺。
我心中一沈。
現在吃飯、寫字都改用左手。阿桑說,也真是奇怪,無法用右手,居然很自然左手都會了。
她摸著頭上罩著的頭巾說,沒有辦法自己用雙手綁頭髮,就想法子用一條預先綁好的小絲巾去兜攏住。
好厲害啊!
阿桑說女兒在長庚當護士,手術房的外科醫生很疼痛(愛護)。在他手術之後,女兒每天打電話給她,並且說外科醫生都很關心呢!
在意外發生後的二年,阿桑說她都幾乎足不出戶,一直走不出意外的陰霾,兩隻腿都腫了起來,拜媽祖婆、鑽神轎下,都無法自己站起來。後來吃了一些藥,有了一些信心,才開始有一些戶外的活動。二年,整整鬱卒(憂鬱)了二年,才慢慢走出來。
阿桑說她最欣慰的是三個孩子都很聽話、很懂事,不用她太操心。
很有意思的是,阿桑的先生,愛嫉妒,不讓她跟其他的阿伯尤其是比她年輕的跳吉魯巴之類的交際舞,她也順著他先生的意。
在我聽起來,可是一種非常特別的幸福欸!
我在台中下了車,想著阿桑繼續一路向南,迎接她璀燦的太陽。
一位喪失幾乎整個右手掌的人,依然如此樂觀豁達。阿桑的媽祖婆,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保祐了她。
「……伊看到哇欸手安內堵講,足不甘欸…..(她看到我的手那樣就說,好心疼啊)」,阿桑感人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在我的心裏迴盪。
這個世界幸福所有的面貌,原來其中有一道是廣開的善門,是愈傷害愈顯得的堅強。
受到苦難的人,因為受到無條件的愛的照拂,而終究能夠不放棄而且平安地走了出來。
難怪尼釆說,凡無法打倒我們的,都使我們變得更强。
我要說,凡要打倒我們的,都使我們變得更強,而且愈能感受到幸福。
沒有什麼事,是幸福的。有什麼事,透過我們的努力,它也會變成我們幸福的泉源。
阿桑,謝謝您的分享。也再次地祝福您,凡事平安喜樂,自在完滿。
2019/9/6 阿桑的右手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