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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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淡蘭古道中路的中坑古道旁的廢棄梯田,遇見一對牛父子,分扼在步道的兩旁,任我們怎麼呼喚,也不答應讓路。

 

牛爸爸專心努力吃著青草,讓我想到擎天崗和桃源步道的整齊草地。

 

當地因為飼養了牛群,只要醒著就拼命一直一邊漫步一邊吃草。草葉縱使被吃了,泥土裏密藏著根系,嫩芽風一吹又萌發了出來。但是對於飛來的灌木或喬木的種子,在密密的草地上,本來就不容易找到可以發芽的縫隙,而即使幸運地發了芽,也很快就會被牛隻吃掉生長點和賴以生存的幾片葉子,以致永遠無法長大成樹。

 

所以呀!擎天崗和桃源步道位於山上梳攏得整整齊齊的短草髮,是一種變相生態浩劫的病態美。本來應該長的是對生物多樣性更友善的灌木或叢林,但是在牛群的勤奮蹂躪下,變成了幾乎只長單一物種或者是稀疏幾種物種的整齊草地了。

 

在山上的人工林,如大片的二葉松林,和牛隻所維持的草地是很類似的。林下植物之稀少,令人感到失望。沒有多樣多量的植物生物量的支持,動物變得很少,也就很自然了。

 

擎天崗因為野性牛隻傷了好奇的遊客,所以加了鐵絲網的圍籬,把牛隻隔在遊客欣賞的草地之外。我心中暗自竊喜,如果陽明山公園不去剪草,那麼飛過來的種子加把勁,擎天崗有一天總會變成灌木或叢林的樂園,那該有多好。

 

中坑古道旁的梯田,已經廢耕,養在上面的牛隻,維護了上面長出來的草地,我的心裏浮現出一股美麗的哀愁。

 

其實,相對於牛爸爸的老神在在,小牛犢與其說是比較不安,倒不如說對我們是充滿了好奇。

 

台灣的水牛,是鄉下小孩的童年記憶,尤其牛爸爸的鼻穿,充分顯示牠是長年被馴養的,性情應該比較溫和。我幻想牛爸爸就像被玫瑰馴養的小王子一樣,居然對牠的善意有一些非分的期待。

 

我耽於拍照,沒有想到同伴們早已經穿行過去,獨獨留我一人拿著iPhone相機落在後面。

 

牛爸爸可能發現有人穿過牠和小牛犢之間的安全領域,轉動了脖子,開始向我走來,好像一部在十字路口起動開來的貨卡,正對著在斑馬線上拍攝市景的戰地記者,也就是我啦!

 

失望驚惶之餘,我奮不顧身往牛爸爸和小牛之間飛奔過去,像一只打在游擊之間的滾地球。泥濘的梯田草地,在長筒膠鞋的踐踏下,濺起的泥水髒上了我長褲的大腿位置。

 

牛爸爸「走」到小牛犢旁邊就停了下來。小牛犢看著我,好奇地向我走近了一步,完全不怕我iPhone 相機轉身攝影的殺傷力。

 

牛爸爸還是悶不吭聲,但感覺心裏有點急,就用脖子去摩擦小牛犢的小屁屁,好像是要安撫小牛犢所受到的驚嚇一樣。

 

小牛犢一度停下腳步,但旋即把頭往前向我探來,而且半閉著眼睛,似乎對牛爸爸的大驚小怪,有點兒不耐煩。噢!牠就約當是自認為早熟的青少年吧!

 

小牛犢抵抗著牛爸爸的意志,又向前走了半步。

 

這時牛爸爸急了,旋轉著頭上的軛角,用脖子更用力去頂小牛的肚子,但是很有技巧地不讓巨大的軛角去弄痛小牛犢。

 

這時小牛犢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停下了腳步,牛爸爸和小牛犢似乎言歸於好,牛爸爸順勢一步向前,站在和小牛犢幾乎平行的位置,然後一起默默地注視著我。

 

只是小牛還是忍不住好奇心,可能也是因為剛剛對峙所形成的默契,或者小牛覺得我是善良無害通過,或者因為牛爸爸在旁邊撐腰有了更多的安全感,又緩緩向我踏上了一步。

 

牛爸爸也不駡小牛犢,只是繼續使勁地轉著那長了大軛角的頭,用脖子又更緊地更用力地磨蹭著小牛犢的屁股。

 

最後,小牛犢似乎不再任性了,完全停下了腳步。牛爸爸趁勢往前一步,又和小牛犢幾乎平行,站上了一個既可以安撫小牛犢又可以迅速阻止任何陌生人正向攻擊的有利位置了。

 

我在牠們達成共識的目光送行下,往後退,慢慢地繼續下一個旅程。牠們則是繼續牠們的溫存。

 

在沒有人的時候,牛爸爸就放任小牛犢在附近遊蕩嬉戲。但一旦發現有可能的侵入者的時候,竟然是那麼有耐心地循循善誘。所謂的牴犢情深,也就是那樣吧!

 

牛爸爸重新詮釋了什麼叫做牛脾氣。我看了都覺得感動呢!

 

外面的農家問我在梯田那附近還有沒有人在露營。我心裏就想,如果那兒變成露營地,那對牛父子當下領銜主演的大片,可以就只是一時的風景了。

 

我不禁又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悲傷。

 

可是,那答應的生物多樣性呢?

 

2021/5/3 牛脾氣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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