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4日,是98歲的清水靜枝回到花蓮吉安,尋找日治時代吉野村郵便局的日子。*
但是,滄海桑田,吉野村郵便局已經老早不見蹤影,只見吉安鄕吉安路、中興路口一處紅磚瓦牆圍起來的地方,憑添歲月無情的傷悲。
清水靜枝的公公清水半平,在日治時代是吉野村郵便局的局長,曾擔任吉野村的村長。
1945年,陳儀率兵接收台灣。當時清水半平就曾代表吉野村民表達繼續留在台灣的心願,並得到陳儀的首肯。怎奈後來國民政府沒有遵守承諾,在1946年初就將所有的日籍村民「引掦」(撤離的意思)回日本了。
其中有很多人,是在日治時代的1895年到1945年間在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因為是生在台灣,所以就被稱為「灣生」。
他們在「引掦」的時候,匆匆忙忙。只允許攜帶被單一床、冬季和夏季衣服各一套、一千日圓等等的簡單行囊,而所有其他的財產都被沒收,換來一紙「領受書」,因此他們很多人一度都認為只是暫時離開。如果有人偷藏貴重物品在身上,據說無不被有如土匪的士兵搜括一空呢!
「灣生」認同自己是台灣人,但是在二次大戰之後,在台灣被認為是日本人,所以被「引掦」回日本。然而,一旦到了日本,則備受歧視。他們下船之後,先打疫苗並集中居住檢疫,因為居住環境衛生甚差,很多人進去檢疫住所之後,就再也沒有活著出來了。
能活著出來的,也不好過。
以吉野村「引掦」回四國德島的十幾戶人家為例,在鹿兒島登陸之後,好不容易回到了德島,卻發現走頭無路,後來苦苦哀求,才好不容易在德島東岸吉野川南邊勝浦川河口臨海的不毛之地,暫時安頓了下來。那裏叫小神子海岸,後來一度叫「台灣村」,但實在不適合耕種,村民只好陸陸續續搬走了。
《灣生回家》的作者田中實加,自稱她是「灣生」奶奶田中櫻代的孫女。
在奶奶和管家竹下健志分別於2001和2002年去逝之後,為了完成老人家把骨灰灑在出生所在地海洋的心願,田中實加一路從日本循線找到了花蓮港,然後因此也發現了更多「灣生」的故事。
對於「灣生」而言,出生地台灣,當然是他們小時候或年輕時留下難捨的眷戀,有些人在後來返回故里台灣探訪,而有些人卻沒能如願。田中實加就接受很多住在日本的「灣生」的委託,為他們跨海尋找出生地的記憶,朋友、故居、出生證明等等。過程中湧出了一個又一個跨越幾十年醞釀而來的感人故事,有辛酸的,有無奈的,也有激動的淚水,就收集在《灣生回家》這本書,相關拍攝而成的紀錄片,也順利入圍了2015年金馬獎的最佳紀錄片。
很可惜的是,動人的故事後面,居然有一個又一個天大的慌言。
首先,田中實加說她賣自己的畫作來支助紀錄片的拍攝,但是被曝料其實那些畫作是抄襲的、是假造的。
其次,田中實加說她是田中櫻代的孫女,但是其實她是台灣土生土長的高雄人!
『各方質疑下,田中實加於12月30日在出版《灣生回家》一書的遠流出版社向董事長王榮文道歉,並寫下了道歉聲明,對各項被質疑內容作出回應。
田中實加承認將他人的作品當成自己的,但堅持未以此牟利;根據田中實加的說法,「日本奶奶」田中櫻代是在高雄火車站偶遇,由於自己與田中櫻代因難產去世的女兒外形相似、生日與忌日相同,因此被田中櫻代視作孫女,更在她的經濟支持下先後在日本、美國和法國進修。至於為灣生拍攝紀錄片,則是由於自覺有愧田中櫻代的栽培。
田中實加在聲明中寫道,「這段日子的風波,我很自責,無論身世、畫作事件,我對不起畫家、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支持《灣生回家》的朋友,以及不知情的遠流出版和牽猴子整合行銷公司,更對不起信任我的灣生,與家人。我鄭重向大家道歉。但灣生的故事是真的,他們對台灣的愛也是真的,台日之間的牽絆與情感,更是真實。的。」』**
《灣生回家》這本書很有名,而我久久沒有讀它,主要原因就是因為作者造假的關係。最近在圖書館看到了,翻了一下,發現它也包含了不少「灣生」的資料,尤其是關於吉野村移民村的,就翻閲了一下。
吉野村在今天的花蓮吉安鄕,位於木瓜溪和七腳川之間。現在位於吉安鄉中興路旁被列為花蓮縣三級古蹟的慶修院,就是當年來自四國(主要是德島)的日本移民的佛教真言宗信仰中心(吉野佈教所)。在木瓜溪畔,有初音電廠,有能高越嶺古道起點,有從木瓜溪引發源於奇萊山的水灌溉的吉野圳(吉安圳)。可以說當地充滿了人文歷史。
吉野村有草分、清水和宮前三個聚落,因為移民大多來自四國尤其是被公認為最老實的德島人。把移民村稱為吉野,就是因為吉野川流過移民的故鄉德島,而吉野村後來也成為從那兒「引掦」回日本的「灣生」們最魂牽夢繫的鄕愁了。
吉野在後來改稱吉安,吉野圳也變成吉安圳,初音也成了初英。但是從楓林步道往東望去,棋盤式方正的田地格局,還彷佛依舊停留在1946年初那個「灣生」離別的瞬間。而那遙遠的花蓮溪口,今天花蓮的南濱地區,也約莫是吉野村第一批移民登陸的地方。他們大概沒有想到,一個由日本南進的拓墾,最後把他們和他們的「灣生」,還是沖回了再也不承認他們存在的日本社會。
去年底,我有位外姪女嫁到了花蓮吉安,我查了一下地圖,約莫就是以前吉野村的清水聚落附近。在辦喜事那幾天,幾度走在那日本人規劃的筆直道路上,想著兩家結親的歡慶,讓歷史烙印在這片土地上的沈重,頓時輕鬆不少。看著用日本名字取的民宿名字,而鄉間可愛的小酒吧,似乎已經把所有的過去,就剛剛好沈澱在酒酣耳熟之間呢!
日本第一個官營移民村吉野村,始建於1910年,那麼在1910-1945年間生的「灣生」到了今年(2023年)若尚健在,那麼就已經79到112歲了,可以理解為什麼田中實加在接受「灣生」的委託的期間會説她是在跟時間賽跑了。不少人在拍攝期間就去世了,令人感到十分遺憾。我想這也是為什麼,田中實加做這件事情,一做就是十二年的原因之一吧!
田中實加假造畫作和出生,讓讀者對《灣生回家》的內容會感到疑慮。如果那些都可以是假的,那麼書中的有情人間耐心的等待、數十年後重逢的巧合、成噸的淚水,有哪些是假的?又有哪些是真的呢?田中實加的造假,成為對「灣生」對台灣濃濃的鄉愁,很無情的傷害。
隨著「灣生」的凋零,「灣生」的歷史將迅速退出人們的視野。什麼可以原諒,什麼不可以遺望,人生不滿的百年,也只能這樣自我感覺良好地安慰一下了。
*:《灣生回家》,田中實加
**:〈鄉愁、騙局、真假身份與非虛構書寫,《灣生回家》造假風波回顧〉,端傳媒記者 張淼綜合報導2017-01-04,端傳媒
2023/1/6 灣生回家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