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by admin

閱讀安妮·艾諾《位置 La Place/Une Femme》這本書,她怎麼用平鋪直敍的方式,描寫她逝去的父親(La Place 位置),以及母親(Une Femme 一個女人)。

她在父親逝世的整整2個月之後,正式取得了教師的資格,使她步上晉升中產階級之路,和父親的工人階級分道揚鏢。而從小正是她父親那個工人的階級,令她感到卑微。她的成長歷程,就是在工人階級的現實及中產階級的期望之間,不斷的掙扎。

父親去世之後,她想到用她擅長的文學,寫寫自己的父親。

『接下來,我動手寫小說,他是主角。寫到一半覺得反感。

不久前,我明白了是不可能用小說來呈現的。要描述為升斗折腰的一生,不應該先決定藝術表現形式,也不應該尋求一些「至情可感」,或者是「撼動人心」的事情。我拾掇我爸爸的話語、他的動作、他的喜好,他人生裡的一些重要事件,還有我曾和他一起分享的生活印記。

回憶裡,詩意闕如,也沒有歡喜快樂,沒有讓人會心的一抹微笑。平鋪直敘的文筆自然的流露紙頁,這種寫法,就像我以前寫信給我爸媽,報告生活近況一樣。』*

啊……我們的父母,不就都是再平凡不過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癖好,有自己的驕傲,有自己的錯誤。除了平鋪直敍,任他們自然安放在字裏行間,讓閱聽人直接接觸那人性最純粹的一面,又怎麼能表現那含蓄在卑微的人性光輝中最堅靭的精彩生命呢?

安妮·艾諾的文章,讓我想起我的苗栗老爸。

他吹嗩吶拉胡琴,但不是音樂家。對兄長而言,他是拿了母親編織大甲蓆的辛苦錢,去買米酒尋醉,經常離家的男人。

他身體硬朗,年輕時彎腰蒔田,從田頭到田尾都不必哈腰休息的人,健康快樂活到百歲。但對家𥚃的姊姊們來說,他總是嫌棄她們為他做的幾乎任何事情,尤其大姊一針一線為他辛苦縫製的衣服。

他面對孫輩,總是喜歡出一些鷄兔同籠的數學難題。而其實,數學真正好的是母親,客戶來店裏糶米,她總是了然於胸,不像父親要拿大算盤(那種上面還是2個進位黑色算珠的老式算盤),連連驗算數次。

苗栗老爸和我年紀差上48歲,比較是祖孫而不是父子。而且,記憶是一個很大的敵人,我比較知道的苗栗老爸,已經是中老年後「迷途知返」的人。他比較年輕的生命,我是輾轉從兄姊的口中聽到的,感覺是判若兩人。

我倒有點羨慕安妮·艾諾那樣,可以平鋪直敍寫自己的父親,可以不必加入自己或別人的各種主觀的想法或偏見。

苗栗老爸對自己比對另外一半、家人或任何其他的人更好,他愛自己,有時候有點令人感到自私,這是公開的秘密。我也經常想,這或許是他長命百歲的秘密。但是當我發現,自己也變得有點像他,我並沒有感到驕傲,而是有點生氣。

安妮·艾諾一直想擺脫她父親那工人階級比較「粗鄙」的文化,然後她成功成為一位老師,一位作家,一位文詞優雅文法正確的中產階級。看她敍述她的父親,那個己之所從出的,她欲擺脫的貧苦環境。然而,不也是那些,才使得安妮·艾諾能成為與眾不同的作家嗎?

我也經常在想,那棵柿子老樹搖得滿地的金龜子,那清晨白霜露凍的田埂,那竹林搖曳竹枝互相摩擦所傳來的風聲,那洗碧的藍天,那火燒彤雲的夕陽,那廚房早晨漫湧出來從天窗射下來光線穿透的青煙,那用黃牛新糞打凝的稻埕和扎人的穀芒還有夏天午后驟雨前收穀的慌亂以及老母親坐在發芽的穀子堆前憂愁的背影,……. 凡此種種,是我的童年,但是苗栗老爸是那些前景之後,愈來愈遙遠模糊的記憶。

如果要我寫,我只能片片段段,描述我看到他中老年之後的或別人轉敍更早期的苗栗老爸,而不是他要展現給我,展現給這個世界的完全真實人生。而更何況,透過蛛絲馬跡,他比較是要展現的,不是給別人的,而是給他自己的,那麼就更不足以被外人說三道四了。

『我嘗試以這種方式來解釋:在我們違逆背叛之時,寫作是最後的依靠。 ~尚·惹內』

苗栗老爸有若我的祖父,我也不覺得我曾怎麼違逆背叛他。而闕如失散模糊的記憶,寫作也無法做為我最後的依靠。

從安妮·艾諾的文章,我深深理解到,要敍述一個人的生平,最好不厭其煩地記錄下各種繁瑣的細節,避免訃文上過度簡化的照本宣科,但是那些珍貴的材料都深深藏在記憶的魔鬼𥚃面了,往往令人望而生畏,踟躕不前。就像要透過一個奈米級的篩子,去看清楚曾經是如此偉大的巨人一樣,不免心情會由期待、希望最終轉到了絕望。

那麼,不如繼續閉上嘴,學著他做自己愛自己吧!

*:安妮·艾諾,《位置 La Place/Une Femme》,2022年12月二版一刷,皇冠文化出版公司

2024/4/9 位置 La Place/Une Femme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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