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瑞芳火車站,溯著基隆河水流的方向,沿著河岸的小路,過了瑞芳國中,再往前行,約莫在三爪子坑路142巷的位置,向基隆河的對岸(右岸)看去,依據地圖,那塊地區應該就是柑仔瀨了。
柑仔瀬在古早的時候,是從台北沿著基隆河上來,船運的一個口岸。據說,以前基隆河的水比較深,柑仔瀬以下的河面寛廣,而柑仔瀬往上游的河面就突然變得窄了。
而當今水淺了,我反而怎麼也看不出所謂的寛窄。
當年,往九份、金瓜石採金礦的人在此運補必須的物資。而往返臺北和噶瑪蘭(宜蘭)地區之間的,柑仔瀬的渡船口岸,也是必經之地。因此商業活動曾經一度非常繁華。
「上山採金必先經由柑仔瀨,適時基隆河接駁渡口附近,有一雜貨店,因為開在柑仔瀨所以人稱柑仔店,後來柑仔店一詞變成了全台灣雜貨店的代名詞。柑仔店名為『瑞芳』,而其店店貨之日用品,可說是南北雜貨俱備,成為前往山區採金與往返噶瑪蘭中途補給及休息所。由於往來者眾多,都不約而同或口頭相約,都說『去瑞芳』,或『從瑞芳回來』聚集同行,沿襲成名。」*
柑仔瀨的一家小雜貨店,叫「柑仔店」,使得以後台灣的小雜貨店都叫做「柑仔店」!
而那家台灣第一家叫柑仔店的雜貨店,商號是「瑞芳」。使得當地的地名,後來就叫做瑞芳了!好有意思。
距離柑仔瀬最近的橋是新柑橋,是髹漆成紅色的鋼拱橋,看得出是新建沒有多久的。
過了橋,我問一位阿桑,古早以前開的叫「瑞芳」的雜貨店在哪裡?
阿桑以為我要買東西,有點遺憾地說,已經很久就沒在開了。
我再度詢問了一下位置,阿桑說就在下面那一條巷子裏。
那個巷子口,旁邊堆著一些小改建用的紅磗。水泥路、水泥牆、加蓋的鐵皮屋,有些屋頂就直接黏了柏油防水氈。
空氣悶熱,景色有點平常,有點好像停滯在過去。
不知道和吳念真小時候的夏天是不是也是一樣。
在巷子內碰到另外一位阿姨坐在屋簷陰涼處挑菜。我問她,古早的瑞芳雜貨店是那一棟?
她毫不思索地指出巷子最尾的那間,她說,就是要賣的那一間。
我的心一沈。台灣第一間被稱爲柑仔店的,現正待價而沽?
我去照了幾張相片。是一棟一樓高的平凡水泥洋房,可能年久失修會漏水,所以屋頂加了鐵皮。從側面露出來的紅磚,可以推測與它臨接在一起的是一間斜頂的老屋。
再多走幾步,在路中央有一個封起來的井,上面還留著手動的唧筒,我好奇地去按,居然還有水冒出來。
我就想,當年來往於台北、九份、金瓜石、噶瑪蘭的商人,是不是在「瑞芳」柑仔店採購之餘,也按了這個唧筒,用這古井出的水,洗去一路的疲憊呢?
臨近的一個人家,有二位很年長的老人坐在客廳裏,好像準備吃午餐。我問他們,那井水乾淨嗎?
那老爺爺可能重聽,向老婆婆的方向揮了揮手。我朝老婆婆又問了一次。她說,嘿水勿會燙呷(那水不可以吃/喝)。
我想,既然不能吃,就是地下水已經被污染了,那麼當然不能拿來洗去我的疲憊了。
我打從心底不願意接受,那棟要被賣掉的水泥平房,是台灣第一間被稱為柑仔店的雜貨店。所以,我就又向那老婆求證,那棟是古早時候的瑞芳柑仔店嗎?
沒有想到那老婆婆冷冷地說,哇莫宰羊(我不知道)。
或許,是因為那個愚蠢問題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一個曾經也是她的柑仔店,如今卻不得不求售的小時候記憶?
而或許,她和重聽的老爺在這被忽略的小巷弄裏,孤單地努力活著,對於一個來自過去的問題,但關心的不是他們現在的幸福,因此感到有些不耐?
而或許,她在這炎炎的夏天,已經不再等待充耳的蟬鳴,已經不驚懼基隆河湧上來淹沒的惡水,已經不期待有陌生人會為他們捎來好消息,已經離輕易就可以吃得下、拉得出來、睡得著很遠很遠了?
我走回到巷子口,看到一大堆裝滿棄磚的塑膠小麻袋,旁邊座落著一具Kawai 的鋼琴,映著遠處的鋼拱新柑橋橋,相互竟也無言。
柑仔瀨的瑞芳柑仔店終將是要被人們遺忘的,那麼就更有充分的理由來緬懷了。
可是我知道,當我走出那個巷口之後,每當我看到街頭巷尾7/11和Family等等的現代柑仔店,我就都會把那柑仔瀨的瑞芳柑仔店,一次又一次的想起。
還有那兩位,很努力生存在那巷子裏的老爺爺和老婆婆,和他們用時間的長短來衡量的幸福。
我過了新柑橋,回到基隆河左岸,繼續朝上游,經過瑞猴自行車道和猴硐隧道群,就到了猴硐火車站。
回顧一下今日的行腳,好輕鬆:
出瑞芳火車站西側出口,走明燈三段,過紅綠燈越過2丁號道,接102號道,走沒幾步右轉上瑞峰橋越過基隆河,一過河左轉上三爪子坑路,接員山子路,接蛇子形路,接瑞猴自行車道,經過猴硐舊隧道群,抵達猴硐火車站。
可是,想到瑞芳柑仔店要賣掉了,心裏又輕鬆不起來。
不知道,瑞芳柑仔店,是不是吳念真小時候曾經聽到過的諸多故事中,經常的風景。
4.6公里,6,662步,1樓。
*: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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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3 瑞芳柑仔店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