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日,去淺山走走。
搭台鐵和北捷到木柵站轉乘往烏塗窟的公車266。
適逢另外一個更資深的山隊,人數頗多。但神奇的是上了公車,居然還有空位。
有位歐巴桑,從窗邊的位子提起大袋子放在雙腿上,雙腳往右一側,意思是讓我容易前去安坐。
我把登山背包先扔到位子上,然後側身擠了進去,再把背包挪到跟前。
我向歐巴桑點頭示意,謝謝她。
然後我們很自然聊了起來。
歐巴桑住在石碇的山上,特地下山到木柵買菜。
她說現在好多了,可以從石碇國小換小型公車上山,以前都是用走的,要一個小時。
家業是修墳的,他的先生去年先走了,就傳給家𥚃三個兒子中最小的。
她說現在土葬比較少,生意愈來愈差。
她年紀輕輕透過人家介紹,嫁到山上,他的先生比她大十歲,對她很好。去年走了,剩下她一個人感到非常孤單。
講到這𥚃,她的眼中有淚光在打轉。
她屬豬,那就是67歲,他的先生76歲就走了,也真是有點早。
她說,他先生最後四年是洗腎度過,非常痛苦。口氣中充滿嘸甘(捨不得)。
我想換個輕鬆一點的話題,就掂了掂她的尼龍購物袋,感到好沈。問她買了什麼,但似乎沒有認真回答我的心情。
我問她兒子都在家吃飯嗎?沒有想到她說住在家𥚃的兩個兒子都吃外面的,沒吃她煮的。
我怎麼感到有點心酸。
我按著她的䄂口安慰她,現在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好了。
她點點頭,露出了稍縱即逝的笑容。
到站了,互道再見。我突然想到,講「莎喲娜拉」(さようなら)是最適合的,那種再見意思是不太可能會再見。
我看她提著重甸甸的購物袋,危危顫顫去刷卡下車的背影,不是普通的辛苦、堅強和孤單。
我就想,每個人最後都是一個人。先走是一個人,被留下來也是一個人。
根據研究,高齡喪偶,最危險的時期,是對身心造成的衝擊老伴永遠外出之後的那一兩年。
我閉起眼睛,祈禱陌生的歐巴桑,可以安度這人生的關口。
修墳是很辛苦的工作。她的先生在生前用撫慰死者最後葬生之地粗糙的手,疼惜著她,而這些都成為她乾涸的眼眶灌溉回憶的淚。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走在淺山上,我想著,歐巴桑是我今天的天使。
每一步,每一口喘息,都變得非常有意羲。
她屬豬,我有小孩也屬豬。她姓李,我說我大嫂也是。我姓陳,她說她先生也是。如果強調有關聯的部分,大家都是本家。
人和人的生份,原來是強調了不同的部分。
在情感的閘口,用心走過的都不是陌生的人。
2026/2/4 來自石碇山上的歐巴桑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