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個十字路口,緩緩昇起走往鐵砧山的斜坡上。
冬天的太陽出奇的嚴烈,時或幾陣冷風搧著,灑落的菅芒花絮如雪。
然後,我突然警覺到,我正站在一個記憶空靈的入口了。
話說鐵砧山上有一個劍井,相傳是國姓爺用米糠打造了一條神奇的繩索,把他的寶劍墜入井中,因而得泉水以救官兵的乾渴。
這是老爸在我小時候,跟我及其他的小孩,一說再説的故事。
我們小孩子不笨,覺得用米糠打造的繩索,居然能夠套得住沈重的寶劍,依照常識,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反而因而更加堅信,反清復明的國姓爺鄭成功,是有神力的。
而那個說故事的老爸,在四年前已經百年了。
在他胸中焚燒的最後一把火的,就是在這鐵砧山下一個人與神居的臨界上點燃的。
記得那一天,他委落在大理石罐裏,因為還發燙,於彌封之前,我有幸可以前去看他最後一眼。
原來,人在焚化之後,並不是都放到醰罐裏頭的,只象徵性地放入一部份而已。但是,其中一定要放進去的是天靈蓋,而且就放在醰罐的最上方。
我是感到無比震撼的。因為,那頭蓋骨的白淨無瑕,有如玉石一般。
原來,人到了最後的最後,把會腐化的蛋白質、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等等去除,經過氧化予以還原,就只剩鈣、磷等礦物的純真在繼續堅持。
長孫用腹揹袋裝著醰罐,在行車之際,還必須不斷告他阿公正經過何處,以免那昇華了的魂魄,錯失了任何一起回家的路。
我記得那一天,夜色籠照得好快,我們就是下了那微凸的山丘,在微涼的秋風中,一起經過這附近的路口的。
四年之後,我再走上那兒,完全不是出於事先的規劃。
本來是要從苑裡走到大甲,從苗栗跨大安溪去台中散散步的。在省道旁看到鐵砧山的標誌,就信步繞路過去看看的。
然後,我直接走上了那個小山坡,看到那火葬場的標誌,封藏在記憶中超過四年的永離別,又再度湧上了心頭。
已經不再是哀哀的悲傷,而是滿滿的感恩。而一切的一切,都在冥冥之中。
下鐵砧山時,再度Google maps 去大甲鎮瀾宮的路。走走走,居就走經過那個老爸最後發光發熱的地方了。真是無巧不成書。
我經過那兒之後,回頭遠遠照了一張相片。
寺廟橙色的飛簷、深紅色的雨遮,隔著路對著淡青色的鐵屋,就都佈置在淡藍色天空和白雲之下,穿過一條四年前老爸走過人生最後一程的小道路。
冬天的太陽向我伸手握來,好像四年前老爸雪白的頭蓋骨,最後輕輕炙燒了我臉頰的輻射熱,就在當日午後,令我有一陣暈眩,一種幸福的感動。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走上那一條道路,再接近一次老爸在我的記憶燒烙下來的溫度。
我感恩,我又有了另一次機會,接近老爸最後的曾經。
在大甲鎮瀾宮媽祖廟前,我雙手合十而拜,渺小的我表達了無限的感謝。
苗栗苑裡–鐵砧山–台中大甲,16.5 公里。
2018/12/17 記憶烙下的溫度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