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烏來沿著桶後溪往孝義的方向走,過了孝義派出所不遠處,就是桶後溪林道的起點。
桶後溪林道在3.5km 的附近嚴重坍方,正在修路。因林道狹窄,怕外車誤闖而進退維谷,在過了孝義派出所的地方,設了一個柵欄,把路擋了起來。
林務局外包廠商的修路工人們,來自一個原住民的家庭。二位兄長和一位妹妹,都已經是飽經風霜的中年人了。
他們在後桶溪旁的崖麓上,正在綁鋼筋。如果天氣好,他們說,隔天就能灌漿了。
我問看來比較年輕的那位原住民兄弟,可以依照公告的日期,在九月份之前完工嗎?
原住民兄弟遲疑了一下說,不知道唉!
原來,後桶溪林道在更山裏面的位置,也有另外一處坍方,由另外一組人在同步維修。他們的車子進進出出,也要經過3.5km的位置,會干擾到目前修路的進度。
在3.5km處的林道,基本上是開鑿在後桶溪旁高高陡峭的山壁上。
我以為原住民兄弟是附近的泰雅族,就問他,這林道是你們原住民祖先以前打獵走的路嗎?
原住民兄弟說,我不住這裏,我不知道唉!你看這路挖在這裏(指著山壁),泥土當然會下來。
我說,這條路確實是蓋在不該蓋的地方了。
在新的路基上,釘入了的類似連續壁的厚鋼板柱。原住民兄弟說,這鋼管有六公尺長,有的還打到山的岩磐上呢!
我說,那會很堅固。
我問原住民兄弟,是泰雅族嗎?
原住民兄弟說,我是阿美族。
原來他是專業的水泥模板工人,只要哪裡有工作,就往哪裡去。
我說,阿美族啊!那是在花蓮。
他前一次是在清明節返家祭祖,我算了一下,累積快要三個月的鄕愁了。
他說下次回花蓮,應該是中秋節了。
我有點驚訝,因為都是「漢族」的節日。
他有點無奈地說,現在都過和「漢族」一樣的節日,唯一不同的是八月份的「豐年祭」。
然後他改口說,其實我是噶瑪蘭族,不是阿美族。
我說,是因為反抗清朝,差點被滅族,所以噶瑪蘭族就遷至花蓮,為了躲避追殺,隱姓埋名,並從那時對外自稱是阿美族嗎?
原住民兄弟說,是呀!聽我阿公他們講,那時候還被追殺到現在機場附近。(原住民兄弟約60歲,他的阿公夠長壽現在推算應約100歲左右,那麼是1919年左右才生的,不可能被清兵追殺。比較可能是曾曾祖父……)
那就是發生在1878年的「加禮宛事件」。
根據維基百科,『加禮宛戰役(噶瑪蘭語:Lanas na Kabalaen)或稱達固湖灣事件(撒奇萊雅語:Takubuwa a kawaw),是台灣原住民噶瑪蘭族(Kebalan)和撒奇萊雅族(Sakizaya)在1878年聯合反抗清朝的事件。該事件對於花蓮地區的族群分布影響極大,撒奇萊雅族及噶瑪蘭族在聯合抵抗清軍入侵的事件中幾乎滅絕,倖存的族人藏身在阿美族之中。』
「加禮宛」(kaliawan) 是阿美族和撒奇萊雅族對「噶瑪蘭」族的古稱。由於漢人用閩南語稱其為「蛤仔難」,日本人經考證翻譯成 Kuvalan,近年再翻譯回漢文為「噶瑪蘭」。
當年的噶瑪蘭族,如果不以阿美族的名義藏匿起來,難保不會被清兵完全清洗滅絕光了。
修路的噶瑪蘭族原住民兄弟,在21世紀的今天,碰到了陌生人,猶然直覺脫口而出,說自己是阿美族,而不是噶瑪蘭族,我心中感到一陣的悲慘。
那是漢族開蘭逼迫原住民,趕盡殺絕噶瑪蘭族,一個活化石般的恐怖見證了。
噶瑪蘭族,本來是跟漢人合作的平埔「熟番」。經過了「加禮宛事件」,噶瑪蘭族散居各地,多年來可以說是幾乎被同化掉了。
這也難怪我們的噶瑪蘭原住民兄弟說,他們幾乎都跟著過漢民族的節日,沒有什麼差別了。
他又說,連噶瑪蘭的音樂,都是後來由學校老師編出來的,為了迎合外面的人對原住民的好奇,反而失去了原始純樸的節律了。
他的孩子今年很爭氣上了高中。
我說,不是有加分之類的嗎?
他的妹妹插嘴說,不加分都考上了。
我說,好棒。
原住民兄弟則覺得加分不好,會造成孩子怠惰,不認真讀書。
我說,加分是為了彌補城鄕的差距,至於像他們早就已經進城居住,孩子補習也方便,當然與平地的孩子就比較可以競爭了。
他說,孩子也了解他們做工的辛苦,所以還蠻用功的。
但是講到玩電動遊戲,他們也沒有辦法禁止。
我說,畢竟他們小孩子是網路的世代。(O.S. 如果不用電腦,那麼未來又有數位的大鴻溝要跨過……更辛苦……)
所幸孩子會講一些母語,只是會的不多。原住民兄弟說,哪像我們以前小時候,都要說國語,說方言要罰錢的呢!
原來,原住民當時也不可以說原住民自己的語言喔!這一點國民政府還真是公平啊!
我從後桶林道3.5km往裏走到11km就折返了,根據騎著摩托車扛著獵槍原住民提供的情報,登山口的吊橋約在13.5km的位置。如果到達那兒再往回走到烏來,那麼全程就超過預算的30km了。
而且,天氣看起來好像隨時會下大雨的樣子。
回到3.5km的位置,噶瑪蘭原住民正在收拾機具,我就接受他熱情的邀約,搭他們的便車下了山。
他們把來義派出所附近的柵欄關了回去,並照相存證,因為怕有人闖了進去出了事,還可能誣頼他們沒把路擋好呢!
噶噶瑪蘭原住民兄弟很感慨地說,現在什麼樣的人都有,修路進不去也駡。有人偷偷進出了,沒有把柵欄關回去,下一個不明究理的人把車開了進去過不了修路地段,退回來也要駡,好兇的。
我說,我們的社會是民主了,但是公民的素質所顯現出來的,可能就是過度自私自利的心態。辛苦你們了。
我想,後桶林道應該還要修很久,在正式開通前,大家就先忍耐一下吧!駡努力修路的噶瑪蘭原住民兄弟,不是個辦法。
下一次路通了,一定要從11km的位置繼續走到登山口,然越嶺去宜蘭的礁溪。
只是,到時候經過修好的桶後林道,我們親愛的的噶瑪蘭兄弟又會到哪裡為我們修理破碎了的道路呢?
他的祖先將近一個半世紀前,努力躲避清兵移居到花蓮保存實力,難道就是為了讓他可以穿越到21世紀的台灣北部山區,和一位從城市閒散而來的台灣人相遇嗎?
或許,我祖上的漢族羅漢腳遠親,都還曾走上草莽的淡蘭古道,苦苦與他身上保留的原住民基因,為了生存,要嘛以死相逼,要嘛互相交融呢!
我不知他知不知道,他修路的位置,離他祖先古早定居的噶瑪蘭平原,是多麼的親近。
在後桶溪上游高山的稜線上任意的一滴水,如果稍稍有一點點猶豫,就會流回到他噶瑪蘭的「原鄉」呢!
而這後桶溪的水,和那些流往噶瑪蘭平原的,非常可能來自同一片雲霧,或許也可以承載他沒有想到要返回去的鄉愁。
只是,當今那位噶瑪蘭兄弟所謂的家鄕,已經是更南邊更遙遠的花蓮了。
路線:烏來–來義–後桶林道11km-原路返回後桶林道3.5km 。
距離:24 公里。
難度:小緩坡產業林道。
景色:後桶溪景色很優美。
2019/6/28 在後桶溪遇見噶瑪蘭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