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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視超級細微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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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埔里搭上往廬山溫泉的車,要前往霧社。

在鄕下的非假日,一般搭公車的人大部分是比較年長的人。而且很有趣的現象是,經常都是七十幾歲的「少年仔」爭相讓位給八十幾歲的老人的現象。

那一車除了要從埔里返回山上的老人之外,又加上一些從埔里轉車要去霧社、廬山溫泉玩的老年人,幾乎人手一杖,年紀之大應該已經不在七十之列。看來中型巴士的位子,可能是有點不夠了。

我把位子讓給了一位走起來一拐一拐的原住民爺爺。一位越南新娘也把她的位子讓了出來。顯然不是第一次讓座,她二話不說就直接坐到巴士地板上,還一直安慰旁邊接受她讓座的奶奶說,這樣比較穏。

在那些外地來的爺爺奶奶的噓寒問暖之下,我知道了那位越南新娘,已經嫁到廬山溫泉地區有23年之久,孩子已經22歲,家裏開雜貨店,父母親曾來過台灣看她。

座位坐滿之後,還有二位年長者、二位阿桑級的、一位國中女生和我站著。可是有三位國中生坐著。其中一男一女坐在前後,一邊打手機電玩一邊打情罵俏;有一位男同學則坐在最後面,我努力看了他幾眼,但是似乎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

我在那個當下,心情是有點糟的。

依以往的經驗,愈是鄕下的地方,讓座的風氣愈盛。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是土親人親,大家都是鄕里內的人,甚至於都互相認識。

因此,我不太懂,是什麼因素,令那三位年少的國中生,不讓位給爺爺奶奶們呢?

是因為爺爺奶奶是從外地來觀光,是不認識的陌生人,所以不讓座也沒有親戚朋友會在乎嗎?

而我也非常佩服,那些爺爺奶奶除了盡力找位子坐之外,還真是堅強,抵著抓著椅背站著,也沒吭上一聲,真是完全地不服老啊!

埔里到霧社,只有短短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

那對男女中學生先下了車,陸續有其它的人也下了車,漸漸爺爺奶奶、阿桑們、越南媳婦都有了位子。

在霧社的前一站,坐在我旁邊的中學生,居然起身要讓我坐。我心中感一陣的欣喜,爾愛其位吾在其禮嘛。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想到他快快地說,有位子,我要下車了。

我又回復到了本來失望的狀態。

我又堅持站了一會兒,就是不願意成全他的「讓座」。其實他只是要下車而已。

我在霧社下了車,問了當地人,去了霧社神社遺址、馬赫坡社莫那·魯道墓、公學校遺址,然後就沿著14號公路,出人止關,走到了埔里。

霧社神社遺址現在是德龍宮,只有殘存的幾株巨松,可供人去想像那塊區域,本來可能是怎樣的一個神社森林。

從霧社神社遺址向下向南望遠,就是萬大/霧社水庫。嚴重的沙石淤積,就明顯地攤擺在眼前。

水庫的淤積,有多少是因為地形地質地震所造成,而有多少是上游高冷蔬菜、水果濫墾和民宿浮濫開發所造成的呢?

霧社最有名的是發生在1930年,由馬赫坡社莫那·魯道領導的抗日行動,史稱「霧社事件」。

魏徳勝以其為題材,拍成了一部抗日鉅片「賽德克·巴萊」,大家對霧社事件的印象,應該大多來自於那部電影。

莫那·魯道被塑造成抗日民族英雄。

其實,依照其它的研究,在那個年代,日本人以蕃攻蕃,有不少原住民部落,都曾經和日本人合作過,藉機去攻擊敵對的原住民部落。其中據說,莫那·魯道在霧社事件之前,也曾為日本人攻擊過其它的原住民呢!

漢人在1915年台南玉井的噍吧哖事件後,就已經放棄以武力對抗日本人的統治。而1930年的霧社事件,則是原住民對日本武裝抵抗的最後一擊。也可以說,霧社事件是台灣人抗日,最後一次的嘗試了。

依據維基百科,『最嚴重的攻擊事件發生在霧社公學校,賽德克族人一反族內「不獵取女人與兒童首級」的出草習俗,對參加運動會的日本人展開不分年齡、性別的砍殺。』*

非常地殘忍。

而日本人對賽德克的反擊,則是使用了違反國際公約的毒氣炸彈。賽德克的婦女不願投降,為了保存有限的糧食,並讓勇士專心作戰,集體先勒死自己的小孩,然後再自縊在山坡的林子裏,舌頭都吐出來了,死狀駭人。

非常地慘烈。

在霧社事件的接續報復行動中,日本人利用當時親日的原住民(味方蕃),賽徳克族的道澤群,對賽德克的抗日餘族進行攻擊,殺得只剩下298人,歷史上稱第二次霧社事件。

最後的最後,賽德克抗日的『六社遺族僅剩老弱婦孺200多名(約霧社事件前五分之一),原抗日六社居住地的霧社地區,日方則無條件撥給於一、二次霧社事件中協助日方的「味方蕃」(今賽德克族道澤/都達群),居住至今。』(維基百科)

據說,傳統上當地原住民大都不太願意談論霧社事件。

抗日的賽徳克族80%被殺,幾乎滅了族,霧社事件對他們來說實在太沈重了。而後來住到霧社的賽德克道澤/都達群,理論上是日人的幫兇,也怕仇家找上門,當然只能隱晦地過日子了。

歷史沒有正義,而在它的陰暗面,每個部族的衣櫃裏,都可能有見不得陽光的骷髏頭。

走出霧社地區,會經過一個易守難攻的溪谷地形,就是有名的「人止關」,在清代是漢人和原住民的界線。

日本人在1902年,想把隘勇線繼續往霧社的方向推進,結果在人止關的這個狹谷,吃了大敗仗,嚴重地推遲了日本人對原住民的進逼。

我走出了人止關的山谷,天空開始戱劇性地下起了小雨,而且那時從埔里的方向飄來了煙霧,非常嗆鼻。

原來,只是有一個休閒農場在燒一堆小小的垃圾而已,就使得整個谷地瀰漫了廢氣。

埔里是一個盆地,經過那個谷地廢氣的薰陶,我開始有點相信,如果有髒空氣吹進了埔里,久久就很難散去的話。

對於那三位國中生,相對於他們祖上在日本人的挑撥之下,為了生存各部族之間相互的爭戰,不讓座只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

如果時光倒轉回到1902年的人止關,他們當然不必下山去上漢學,而應該是飛馳在沒有被破壞的山林之間打獵。而越界的我,可能就是他們為了祈求平安,醉心想要捕獲守護的馘首了。

我在炫麗的夕陽中,漫步進入了埔里盆地,思緒穿越回到了2019年,深𪊴再度落腳在現化的文明。

遙想賽德克族在濁水溪上游的棲息地,只在短短約100年左右的時間,幾乎已經被完全破壞怠盡了,他們的祖靈,難道能夠不生氣嗎?

除了魅的現化,已經很悲哀地無法再回答這樣的問題。人的貪婪,已經無知地不再戒慎恐懼偉大自然的力量,這才是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方吧!

台電的萬大發電所,就設在1930年大屠殺的公學校上。挖掘防空洞發現忠義的骨骸,又能代表賽德克族多少沒有意義的犧牲呢?

想避開歷史的洪流而去發電,是無視於曾經發生在那兒的深刻悲痛。表面被馴服的大地,當然也就只能任由公義在暗地裏阻塞嗚咽了。

不讓公車座位給年長的人,絕對是一件小事。可是,所有的大崩壞,不都是始於對魔鬼的超級細微之處的藐視嗎?

路線:霧社人止關埔里。

距離:25.6 公里。

難度:下坡道,只是車子太多。

景色:可遠眺萬大/霧社水庫。

2019/7/31 藐視超級細微之處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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