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山溫泉附近有一個古戰場,叫做馬赫坡。
賽德克馬赫坡社頭目莫那·魯道,於1930年10月27日,在霧社發起對日本人格殺勿論的攻擊。日本人共有134名被殺死(大多為婦孺),重傷26名,誤殺2位身著和服的漢人2名,傷215人。史稱霧社事件。(維基百科)
莫那·魯道守在馬赫坡一線,日軍在反攻久戰不下之時,開始使用違反國際公約的糜爛性化學武器逼迫躲藏在山裏頑抗的賽德克勇士,戰事因而迅速逆轉。
記得在「賽德克·巴萊」那本書裏的記載,針對戰爭後期的艱苦,賽徳克族的婦女做出了困難的決定。
為了把有限的糧食留給勇士,讓他們可以專心作戰,並且不願於戰敗後被俘受辱,賽德克族的婦女就帶著稚齡的子女在馬赫坡上集體自殺。
不願意上吊的小孩,他們就先窒息他們,最後她們再把自己的脖子掛到馬赫坡樹枝上的布條上。
整個山坡一開始是此起來彼落悲傷喧閙的哭泣,然後隨著一具具懸盪在空中的身體,整個山坡迅速安靜了下來。
據說上吊的生理機制,舌頭會不自覺地吐了出來。幾百具都如此,是超出想像的恐怖。
根據維基百科,『發動事件之初,抗日六部落的族人共計1,236名,至事件結束後的統計:死於刀槍者85名、被飛機轟炸死者137名、砲彈炸死34名、被「味方蕃」襲擊隊獵首級者87名、自縊身亡者296名、俘虜者265名,另外有約500名原住民投降。』
或許,那自縊身亡的296名,大部份就是用無奈的傷悲,擕手走向馬赫坡,從彩虹橋去見她們的祖靈的賽德克族婦孺吧!
投降後被拘留的514位賽德克族人,於日本人的挑撥離間下,在隔年被敵視他們但與日方交好的同族人屠殺,又死了216人。歷史上稱為第二次霧社事件。
不是普通的悲慘。
我從埔里上了公車,在霧社下車,然後走到廬山溫泉,要去找歷史中的馬赫坡。
在廬山溫泉區的入口附近,經過一個完全廢棄了的大停車場,它的荒廢狀態令我感到震驚。
然後,我突然想起那在廬山溫泉被溪水「流走」的飯店。查了一下網路,那是2008年的辛樂克颱風帶來的災害,依照當時自由時報的報導,『塔羅灣溪暴漲溢流,溪畔的綺麗飯店、公主小妹飯店因地基掏空相繼傾倒溪中……』。
據說在那之後,廬山溫泉就沒落了。
前前後後我問了三批人去馬赫坡的路,方向都指對了,但覺得現在的當地人好像並不喜歡我的問題。
我在進入溫泉飯店區前的右側小路下塔羅灣溪谷,過橋越溪後右轉,然後依照指示順著很狹小的產業道路上山。直到在很遠很遠的半山腰之前,居然完全沒有馬赫坡古戰場的路標。
以霧社事件的規模,我懷疑這樣的隱晦,莫非是對莫大傷痛的選擇性失憶?
是不是那段歷史對賽德克族人太沈重了,還是因為相關的賽徳克族人在事件後被日本人強制遷走到遙遠的北港溪上游,大部分都沒能回來,所以現在的住民對那段歴史比較無感?
馬赫坡的古戰場,標示在塔羅灣溪左岸的一條支流的右岸上的小斜坡上,並不算陡峭,難攻但並不足以據險以自守。
沿途也未見賽德克婦孺可以集體把自己和孩子的身體掛上去的大樹林。或許經過那麼多年,已經被砍伐殆盡了吧!
在馬赫坡的古戰場的位置,立了一個莫那·魯道遙探遠方溪谷方向日軍敵情的塑像,顯得形單影隻。附近都是耕作的旱地,有一對中年男女在耕種,也不知他們和莫那·魯道有什麼關係。機會應該不高,因為有關係的大多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吧!
回程,我從另外一邊下塔羅灣溪進入到廬山溫泉飯店區,發現那個方向對古戰場的標示,相對就比較清楚。
有一群阿桑,圍在一個店搶著買山產,那是她們今天發生在廬山溫泉的霧社事件。
稍早在春陽部落附近14號線道的路邊,巧遇到正在整理苧蔴纖維的張鳯英女士,在她旁邊恭恭敬敬坐著一位來學賽德克族傳統編織技法的大學生。
張鳳英女士的阿嬤,是賽德克編織技法國寶級的人物。張鳯英從小耳濡目染,在自己的孩子長大之後,就回部落跟著阿嬤潛心學習,在阿嬤去逝前,把賽德克編織的傳統技法,學習並紀錄下來。
賽德克的習俗是,男的要會打獵,女的要會織布,那麼在去逝的時候才可以上彩虹橋,去跟祖靈相會。
張鳯英說,任何人要學,不管是賽德克族或漢人,她都非常樂意傳授,令人感受到她的慷慨。但是,會不會也暗示著,目前有興趣的族人可能不是太多。
南投的文化局要贊助她寫一本相關的書,需要一些資料,她就把已經整理出來的阿嬤生前相片跟我分享。
她的阿嬤臉上沒有刺青,原來在那個日治時代,已經不准了。雖然照片裏的阿嬤已經有點年紀,但是依舊散發著溫柔的氣質和光輝,不知道是不是長期專注在賽德克族人工編織這件事上面的關係。
張鳳英說她偏瘦,阿嬤要她多吃一點,怕她禁不起「地機」的折騰。
「地機」就是放在地上的手工織布機。上面有帶著一塊蠻重的木頭,沒有體力是不行。
以前織布有很多禁忌,譬如男人不可以碰之類的,現在沒有那麼嚴格了。
張鳯英說,織布的時候要非常專心,如果一根線沒整好或沒挑對,造成的錯誤是無法彌補的,織出來的布也會不好看。
我想,相關的禁忌,或多或少是為了讓織女可以比較不被干擾,比較可以保持心無旁鶩的吧!
我要趕路,連忙跟張鳯英女士和大學生匆匆告別了。
我在路上一直想,在馬赫坡上自縊的賽德克族婦孺,有多少人是已經會織布因此可以走上彩虹橋去與祖靈相見歡;而又有多少人還待學習,那麼他們又在哪一個空間裏徘徊等待接引呢?
賽德克族編織的菱形紋,是祖靈的眼睛,穿戴在身上就是無比的庇佑。
因為日本人的不正義,賽德克族群起反擊,卻被外族,甚至敵視他們的同族人落井下石,以致幾乎滅了族。我就在想,如果是那樣,祖靈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保護了他們的子孫呢?
而當有人把飯店莽撞地蓋到了行水區上的時候,賽德克族的祖靈又是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保護他們原始的棲地呢?
張鳯英女士說她的身體流著編織的血液。編織小小一片布,編織一些些祖靈的眼睛,動輒需要好幾天的時間。比特幤是透過繁複的運算,產生邏輯在時間中所凝聚的價值。從賽德克族的編織,我們可以看到一條類似的軌跡,但是更受限於人有形身體的線量,而顯得益形稀缺,以致可以說獨一無二了。
所以,編編產生的菱形紋,所謂祖靈的眼睛,和它的庇佑,是限量供應的。它的產生,需要我們對生活加倍的努力投入,需要我們對生命有加倍敬畏與虔敬。不只是具體的意義上是如此,在象徵譬喻上的意義也是如此。
賽德克族編織的,也是他們的夢想。平安、快樂、喜樂,悲喜交織。在每個人信仰的菱形紋上,都有一隻隻關注著他們的眼睛。
所以,賽徳克族的祖靈用什麼方式保護他們的子子孫孫呢?這個問題的本身,就是一個恒久的答案。
這是馬赫坡古戰場教我的。
路線:霧社–廬山溫泉。
距離:16.3 公里。
難度:一般。
景色:深深的溪谷和森林。
2019/10/4 馬赫坡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