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一個人,他一輩子只專注做好一件事情。
1967年,他考取公費留學,到日本學習陶藝,並到岐阜的陶瓷試驗研所深造。在那個時代,他應該是第一位這麼做的台灣人。
1978年,他被派至南美的巴拉圭,為台灣的邦交盡力,在一片荒蕪之中,從無到有,4個月內,燒出了該國的第一件高溫陶瓷。
2019年,他得到台灣陶瓷界最高榮譽的終身成就獎,已經86歲,而推薦、評審他的人居然不乏是他嚴格教導出來已經是老師級的學生,足見他在台灣陶瓷界培養後進用心用力用情之深,桃李早已是佈滿了天下。
他是,陳煥堂先生。
他是父執輩們無情的眼光中,無時無刻不與陶泥為伍、執著得無藥可救的「泥奴」、泥土的奴僕。
他是既正直又瀟灑、特立獨行的藝術家。
他在頒獎典禮上說,他最崇尚的是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哲學和精神。
在介紹得獎人的影片中,他說,要創造出好的作品,心胸要儲存很多東西。
他說「道法自然」,舉凡一草一木一石一葉,只要放在一個框框裏,巧妙組合起來,都可以是非常美的構圖,可以激發出突破性的創意,
撰寫終身成就獎薦文的邱老先生說,只要給一根鋤頭,其他的人是拿來耕地,而陳煥堂先生則一定是拿來挖陶土的!
陳煥堂先生,剛好是我親愛的二哥。
他的第一件作品完成在1945年,所以是以75年的時間,一向不忮不求,「自然」達到終身成就獎的高度,我完全不敢說予有榮焉。
參加完他的頒獎典禮,我特地返回到陶瓷博物館在三樓的展場,看了一遍他的作品。
其中不少作品、都已經被眼尖的名家收藏。這次為了充實展覽的內容,還特地商請收藏家們外借。
我站在二哥陶瓷的作品展場中,不禁陷入了沈思。
不得不割捨「廉售」自己辛苦錘煉、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作品,反映的或許是二哥一直堅持清雅刻苦的藝術家性格,不干取世俗名祿的超級潔癖。
有一次,二哥特地燒了一些陶碗,分送給兄弟姊妹們。我記得拿到了五個,然後一家人就傻乎乎地拿來盛飯吃麵喝湯。隨著孩子長大,竟然破得最後只剩下我在用的那一個,現在感到頗為懊惱。
我知道以二哥的性格,他是要我們拿出來用的,我是懂他的。只是我在每一次唇口與他做的陶碗接觸的時候,順了他的用意,現在每每想到曾經落地破碎一地的,則是完全違抗了自己應該要保有珍藏的小心。
這是一個講究速效的世界,用75年的時間只做一件事,而且把它做到極致,難免會被網路世代的年輕人,視為是一種傻。
他從平常的生活中去堅持追求藝術的理想,用75年的時間所壘築起來的高牆,巍巍顫然,又給絕大多數像我一樣在牆腳拼命踮著腳尖的、被無常的藉口所圍困住的絶大多數的人,什麼樣的人生風景呢?
在頒獎的前夕,很不幸地,在背後一直支持著他的二嫂離開了人間,沒能撐到頒獎典禮。
二哥今天還是很識大體地出席了。
在得獎感言,看他站在台上淘淘絮絮談著他「泥奴」的一生,我早已經分辨不出,臉上哪些皺紋是過去這一夜才剛新添加上去的傷悲,哪幾聲的沙啞是他難眠的昨晚輾轉殘留下來的驚夢。
講到激動處,適逢被二度提醒超時了,然後他說,我想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再這樣說了,於是乎匆匆結束下了台。
雖然他用那一句話輕輕帶過,但我心裏感到的則是一種莫名的難過。
知道主辦單位要控制時間,但是對一位剛剛失去老伴的職人,對於一位花了75年的專注達到極致成就的巨匠,多說個幾分鐘實在不為過吧!而且,在過去幾十年,他也從來沒有催促過我們,要給他應得的掌聲。
在頒獎前邱老先生說,現在頒這個終身成就獎給他,是一個遲來的正義。
呃?
我倒覺得,以二哥一向不阿諛奉承、坦坦蕩蕩的處世態度,這個奬項本來就應該不是他所企求的。這個奬的遲到,或許是遲到得剛剛好,因為他的得獎,使得這個獎項更有了公信力,令台灣陶瓷界因而燦爛生輝。
我記得二哥的老師級學生,在介紹的短片中說,在拉坯的時候,二哥曾經一再地告戒他們,就像做人一樣,坯體的肚子要夠寛大,坯口則要圓潤不要太尖太薄。
哇,陶瓷要燒得好,就是必須把人生做人做事的基本道理,完全揉鑄在作品裏才可以。
二哥還有二位孝順的女兒,以及可愛的孫子。願他在失去二嫂之後,能夠繼續自在旋轉他生命的重心,為這個宇宙燒出更多傳世的精品。
我也在想,二哥在過去一直在甘於默默無名的付出,不也是激勵著諸多在社會上繼續努力而默默奉獻的絕大多數的人;不為別人俗媚的眼光,只為自己堅持的理想。
這昰二哥的人生故事,花了75年,所告訴我的。
2019/10/18 終生成就獎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