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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台灣更好的純粹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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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超英,到底是何許人也?

他安排日本重量級的記者來臺灣採訪李登輝總統,在1999年促成了《台灣的主張》一書的出版,有中、日、英版本,大大增加了台灣在國際政治上的能見度。

回溯過去,張超英已經不斷為台灣的能見度,透過深度關係的建立,身居幕後,逐漸鋪陳出支持台灣的大網。

1995年,李登輝總統訪美之際,他利用人脈,策動日本各大媒體的記者隨行訪問,台灣總統首度登上日本報紙頭版,而李登輝也成了日本社會家喻戶曉的「哲學政治家」。

1984年,安排當時的新聞局長宋楚瑜在日本的高爾夫球場茶室,「巧遇」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

1978年,駐美的張超英透過美國記者打探到中美建交的消息,及時傳回台北,為台灣的外交部爭取到12小時的寶貴預應時間。

1972年,力促安東尼奧尼的紀錄片《中國》在台灣放映。後來在蔣經國拍板定案之下,由張超英洽商買下播映權,於1974年在台灣開播。這是國民黨政府敗退台灣之後,台灣人第一次可以直接看見中國的樣貌。

1963年,在新聞局任內,拍攝紀錄片《寶島三日》,獲得國際馬賽觀光紀錄片銀座獎。

為什麼一位在新聞局任職,默默無聞的綠豆芝麻官,能夠推波助瀾,在台灣近代的外交困境中,產生了那麼大的影響呢?

其實,張超英是一個世家子弟,含著金湯匙在1933年於日本東京出生,是能享受富裕生活的「阿舍」。

他的祖父張聰明以開採煤礦發跡,主要礦區在台北景美,舊稱「十六份」的地方。在戰前,既是日本三井在台灣的經銷商,後來還擔任過臺灣人發起的稻江信用社的理事、監事等等,在日治時期是很有商業手腕的富商。

他的父親張月澄(張秀哲)和張超英一樣是獨子。他的祖父篤信「可愛的孩子要叫他遠行」的哲學,於是乎把張月澄送到了日本京都讀書,由當時在那兒讀書的台灣第一位醫學博士杜聰明就近照顧。張月澄回到台灣,就讀台北一中(建國中學),後來去香港進入了「拔萃學院」。

他的父親張月澄並沒有繼續留在香港上大學,而是一路向北去了珠江三角洲的廣州,選擇進入美國人在當地辦的嶺南大學(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併入了中山大學)

他的父親年輕的時候,立志成為國民黨員,呼籲中國勿忘當時在日本統治之下的台灣,熱血加入了抗日的行列。並且在1936年,歸化為中華民國籍。

他的父親由於參與抗日的活動,在1927年被日本人逮捕,監禁了二年。出獄之後的隔年,透過蔣渭水的牽線,認識了他的母親甘寶釵,彰化名紳甘得中的長女。結婚的介紹人就是杜聰明博士和蔣渭水先生夫婦呢!

他的外祖父甘得中,在1911年抗日領袖林獻堂邀請中國清朝維新人物梁啓超訪台時,就是當時的翻譯呢!(有錢的大少爺林獻堂曾資助甘得中在1906年到東京留學,據說連雅堂的兒子連震東也接受過他的資助)

母親甘寶釵的家境也很富裕,彰化女中第一屆畢業後,進入私立日本女子大學,在戰前是比東京女子大學更不得了的學府。

很不幸的是,張超英出生不到一年,母親甘寶釵就因為甲狀腺腫瘤手術引發敗血症而去世。照顧和教育張超英的事,就由祖父母完全承擔起來。沒有了母親,祖母就扮演起母親的角色。

張超英說,祖母平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嘜甲人計較」(別跟人家計較)。這個祖訓,深深影響了張超英的一生。

在日治時代的台灣,日本人上「小學校」,而台灣人唸的則是「公學校」,可以說是涇渭分明。但是在「小學校」中約有百分之五的台灣人,他們要嘛母親是日本人或者來自商紳之家,是經過層層嚴格篩選的。張超英就讀的就是「小學校」。(彭明敏、林衡道也是讀「小學校」)

1947年,張超英已經是國中生了,目睹二二八事件,馬路遍地有不名屍體的慘狀。他的父親被抓進日治時期留下的「東本願寺」臨時拘留所(今西門町獅子林),祖父動用了各種關係,也可能花了大錢,才救了出來。他的父親告訴他,那麼多臺籍菁英被捕,就只有他和「基隆顏家」顏國年的兒子顏滄海被釋放出來。難怪自此之後,台灣存活下來的菁英階層噤若寒蟬,從公領域中完全退卻。

他的父親張月澄,曾經風風火火地參與了中國革命和抗日運動,但是自從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後,台灣回歸祖國的熱情從他父親的心中徹底消逝,經常一個人呆在書房,在失望中孤獨地終老了一生。

和他父親一樣,他祖父也把張超英送去香港讀書,但他選擇的不是「拔萃學院」,而是英國人辦的Royden House。為了加強英文,聘請的家庭教師恰巧是美聯社駐港記者的太太,也啓蒙了他民主自由的思想。

在香港求學兩年後,有一次和祖父、父親去日本玩,在祖父朋友的建議之下,就留下來在日本就學。在加強日文之後,考進了明治大學的政經學部。晚上則到上智大學選修「英文修辭學」,以加強英文能力。

在上智大學,有位叫田中耕造的同學,他的父親是最高裁判長官,有一天邀請張超英參加了一個日本上流社會的舞會,認識了日清製粉株式會社社長的千金小姐正田美智子。由於那家會社的台灣總代理,正是張超英的家族,他們互相備感親切,聊了天也跳了舞。後來張超英才知道,原來那個舞會是為了挑選明仁天皇的皇后而舉辦的,而他因緣際會,居和後來成為明仁皇后的正田美智子跳過舞呢!

1957年,張超英依照留學生回國服務的辦法,去領事館辦理簽證回台灣。由於一心嚮往到國外,就進入了台灣的新聞局工作。他的日英語非常流利,被借調去國際連絡處擔任連絡官,從此開啟了他為台灣開拓國際空間的生涯。

1959年認識了妻子顏千鶴。

顏千鶴來自富裕的家庭,就像板橋林家的「林本源」,顏家也以「顏家會」名聞台中。

顏千鶴畢業於東海大學第一屆外文系。在張超英外派美國的時候,為了貼補家用,就去唸了比較容易找工作的圖書館系,畢業後順利到紐約州立大學就職,薪水還是張超英新聞局外派到美國公職的兩倍還多呢!

顏千鶴的媽媽,是張超英七姨的同學,也是張超英母親的學生。另外從小住在張超英家的「阿不姑」張不,嫁給給周汝川醫師;而周汝川的弟弟娶了顏千鶴的二姊,兩個家族原本就有很多密切的關係呢!

富有的人家,由於位於同一社會階層,容易互相認識和建立關係,他們的子女之間互相嫁娶,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顏千鶴非常同情台灣在白色恐怖之下的政治受害者。為了幫助他們的家屬,也積極鼓勵教會婦女,把菜錢省一些下來,寄到日本再轉寄回台灣,暗中予以資助。

1975年,蔣介石去逝,蔣經國掌權,加大了對政治犯的壓迫。嫁給日本台獨代表人物許世楷的張超英表妹盧千惠,捎來消息說,謝聰敏在獄中,命在旦夕。顏千鶴和張燦鍙的太太張丁蘭,向國際政治犯特赦組織求助,未果。張超英想到可以與國民黨交好的美國參議員白克萊連絡,由顏千鶴向其說明,希望能透過參議員的影響力,詢問謝聰敏的健康狀況。白克萊寫了限時信給美國大使館,他的秘書也把副本寄了一份給顏千鶴。不到一週,謝聰敏就獲准保外就醫了。

作者陳柔縉在《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書的後記中總結道,他無意把張超英吹捧成一個偉大的人物,『但他絕非小人物。他那種要盡一己之力,不媚當道,讓台灣更好的純粹念頭和不謀權位的純情行動,特別在此臺灣政壇權欲薰心、道德毀棄的時代,民心一片沈悶與低迷中,更值得大家體會與學習。』*

張超英在《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書出版隔年的2007年去逝了,享年74歲,為他自己的人生落下了一個莊嚴的句點。

日治時代的「宮前町九十番地」,約略是位於今日中山北路、錦州街、民權西路間圍起的地塊,張超英的豪華的家宅就在那裏,確切地點在目前台泥大樓隔著中山北路的對面。張超英的父親張月澄,曾對中國革命帶來臺灣的解放抱著無比熱切的期望,因此當知道中國在台灣找領事舘址時,就慨然把大宅以象徵性的1元出租,讓中華民國的國旗飄揚在那一小方的台灣天空之上,而舉家則搬到後方新建的小屋子裏。

張超英一輩子,不分黨派,只在意怎麼做是對台灣是最好的,不也就是繼續延伸了他父親張月澄愛台灣的意志,只是從滿心寄望於中國,轉變為想方設法怎麼為台灣自立自強。

看起是大人物的人,時時要大家歌頌他們虛偽的偉大。而像張超英這種,在我們印象中,低調得幾乎沒有被人記得的「小人物」,卻在非常細微的地方,幾乎不著痕跡地,處處落實了深刻的感動。

如果沒有看《宮前町九十番地》這本書,我們也非常可能不會知道,原來臺灣還有那麼一位世家子弟,曾經努力一心一意為台灣,用行動告訴我們什麼是正港的台灣人。

李昂在序文中說,她『個人最喜歡的,仍然是這個有點害羞、十分可愛的「阿舍·黑狗兄」。』

那是一頁頁台灣人驚滔駭浪的過去,而充滿希望的未來,就都得靠還活著的我們了。

*:《宮前町九十番地》,張超英 口述,陳柔縉 執筆

2020/10/18 讓台灣更好的純粹念頭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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