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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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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央山脈歸來,已經超過一個星期,但是我的心靈還頑強地堅持住在高海拔的時區,於早晨的四、五、六點,就把我沈睡的肉體,一片一片地逐步喚醒。

 

在山裏,往往凌晨3點就起床,收拾帳篷的內務,吃了早餐配濃郁的奶茶,4點半前拔營完畢,在頭燈的引導下,摸黑出發。

 

接下來天微微亮,露出一點霞光,我拍下當天的第一張美照。然後,太陽也醒了,把東邊的雲彩,烤成奇幻的橙和紅,背景的天空出奇的粉紅或粉藍,或許不是同一天出現的,但每每想起,就在冷空氣中蒙太奇起來。

 

此時最好穿過台灣冷杉林或鐵杉林,讓早上的紅光穿透進來,身上流出的不是汗,而且從外面輕輕包裹起來的一股暖流,莫名的感動,一份最特別的禮物,往這個山野奉獻上去。

 

這個時刻如果登上高山的草原,背著、側著或面對著燦爛的光芒,也是極美的。針對魚貫上山的重裝隊伍,我會挑選在一個小彎道處按下快門,那麼從頭到尾的山友,都不互相嚴重重疊,都是獨特的個體,在那個剎那,噤聲喘息,每個人都讓孤獨佔有一席之地。

 

然後,就是好幾個小時的走走走。大約每一小時,就會在一個特別挑選過的地方,停下來或坐下來,讓踩在腳下的大山,也可以有片刻的休息。

 

午后,經常已經抵達了新的營地。大家分頭起帳、提水,然後泡茶聊天。

 

晚飯後,我喜歡到營地附近散散步,挖個小洞,把醞釀了一天的羞恥好好埋藏起來。

 

如果天氣不好,在飯飽前後就會迎來午后的陣雨。如果天氣好,加上雲層的好運氣,那麼傍晚的夕陽,就有美的到來。而那個時候,已經戴起毛帽,穿起羽絨衣,不必忍受高海拔的冷清了。

 

6點多,日落或外面下著雨,入帳把手機和頭燈電池充電,戴上晚上專用的簡便頭燈,鑽入睡袋內的內袋內睡覺了。如果怕反潮,就在睡袋外加上防潮的露宿袋,但是往往自己發出的汗,散不出去,反而成為睡袋潮溼的原因。

 

夜睡可能起來夜尿,因為到營地之後才補了很多的水,行進間節制用水以減少出汗流失的體力。如果紥營的地方有水鹿出沒,晚上起來就不止天上滿是繁星,地上也是,而且如果水鹿不怕人,那麼也是半夜驚嚇的理由。

 

還不到時間,往往就會有更謹慎、勤快的山友開始起床。這時候我會繼續堅持假寐,我不想寵壞自己,讓自己習慣早上有太長的準備時間。基本上住山屋,出發前1個鐘頭起床,如果住帳篷就多加0.5小時。但是,往往都很困難堅持,旁邊的山友都起來了,我比原先預設的時間早個10分鐘起床是常有的事。

 

然候繼續新的一天,高山多天的縱走,小日子就是如此簡單,不斷重複登山的日常。

 

幾天下來,身心就習慣了這樣的周期,就算是回到充滿氧氣的平地,還是如此。記得專有名詞是「Jet lag」,意思是搭飛機迅速跨越不同時區,所產生作息時間的不適。

 

在大城市裏的凌晨醒來,居然感到份外的寧靜,家人熟睡可愛的鼾聲傳來,我想到蘇東坡喝酒夜歸,寫在《臨江仙》中的詩句: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彷彿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蘇東坡寄餘生於江海,何如台灣的千山百岳?

 

台灣這個地球上特別年輕、特別凹凸不平的地方,有一條又一條陌生的山徑,可以從早上走到午后,可以從晚上安睡到清晨,並讓我在其中的空檔泡泡茶。我之於山岳,渺小到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而山岳之於我,是一種莊嚴的畏懼,像尼采所說的深淵,「如果你凝視著深淵,深淵也凝視着你。」

 

縱走所產生的時差(Jet lag),是我努力將微渺的個體嵌入千山百岳,一直想回歸到大自然的主頻率,在心理所產生似曾相識的印記殘像,但又不斷被世俗的平庸拉扯回來的小小痛苦。

 

世俗的平庸是舒適圈(comfort zone),我走向曠野,因為我想將之打破。希臘的哲人說「成為自己」,走向千山百岳,是值得一試的這種實驗。

 

到氧氣稀薄的高海拔地區,放下自己,成為自己。成為我自己。

 

2022/7/27 成為自己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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