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古早時代,太平山林場的員工死亡時若尚在職,親屬可以在2個月內,免費申請針葉一級木的邊皮材來製作棺木,唯由製材廠至家中的運送費用,則必須由喪家自付。
『……尺寸:長2.5公尺以下,寬60公分以下,厚15公分以下。材積0.8立方公尺以下。……材積0.8立方公尺是甚麼規格?家屬實際領到甚麼?家屬會領到上述規格以下的六片木板,長度約2-2.1公尺,寬度約46-50公分,厚度13-15公分,大致每片材積0.13立方公尺,6片總和就不會超過0.8立方公尺。……』*
對於在林場工作的員工,最終能與林場中砍伐下來的針葉一級木同眠,算是真正的備極哀榮了。
只是一般的土葬,棺木內的軀體,大約七年就會被微生物完全分解掉,剩下一堆白骨,而一級的棺木則應該還是幾乎完好如初,從這裡可以看到這當中完全不符合比例的原則,神木縱使是邊材,對肉身的人而言,還是近乎永恆的存在。
日本人從1906年開始開發太平山林場,二次大戰之後,國民政府接續,在那個物資缺乏的時代,帶來相對巨大的經濟利益。
只是以數百年、數千年當單位計數年紀的針葉一級木來說,不管是紅檜、扁柏或是台灣杉,一旦砍伐了,就是永遠的損失了。
我們現在緬懐太平山林場的森林鐵路、流籠頭及鋼索道、因伐木而有的房舍、學校,以及在期間內曾經在那個空間活動的人,感到時不我予而無限感慨。那麼,那些只剩下巨大的殘根,在雲霧之間空留寂寞,曾經玉樹臨風在春夏秋冬的神木們呢?
林場的問題,是對大地索求了太大量的高級樹種,對於森林的生態平衡,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
我們有一個印象,是日本人巧取豪奪台灣的一級木,然後現蹤在日本的神社鳥居上。但是實際上,是國民政府統治台灣的時期,砍伐得更多。
台灣林業林木砍伐數量的資料,沒有很精確的來源,茲引用李根政的估計資料於后供大家參考。
『國民政府時期因為戰爭需要大量外匯,加上不把台灣當家鄉看待只當作反共基地而沒有長期經營的心理(日本人可是從頭到尾當作「國土」在經營),因此三大林場與林田山在國民政府接手後便開始清算式的把那些日本人留下的巨木砍走、開發台灣三大林場以外的所有山林窮儘其資源。就砍伐材積而言,國民政府(4456萬立方公尺),日本政府則是(663萬立方公尺)相差了七倍之多。』(李根政的資料)**
《再凝望,戰後太平山》記錄了很多戰後太平山伐木相關的人文,但是極少提及其中的主角,那些被砍伐的神木,殊甚可惜。
或許,這是一種取材的角度,偏向於「人本」,但不也是一種選擇性的失憶。
人類傲慢橫空出世,打造出會毀滅地球生態的「人類世」,自己最終也會消失,這也是太過於「人本」的問題。
我就在想,當我們死亡之後所化成的諸多元素,是不是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會透過生態系,尤其是真菌和植物根部的共生,又變成了植物的一部份呢?想像能被永續循環、緊緊擁抱上數千年,不也是神木才能安住我們當下驛動的心嗎?
相對於神木、地質年代和宇宙,人類是再渺小也不過的存在,只是一瞬。如果說面對大自然我們必須心存謙卑,那都是對最終會在奇點爆炸消失於黑洞的未來,一種莫大的褻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或許,對這個世界擺那麼多的感情,是可笑的。因為,時光都會將所有的事事物物完全輾壓過去。
選擇在當下活著,而且儘量感到快樂,或許是一種比較接近真實的虛幻吧!
棺木和納骨塔都是不需要的,因為一切終將趨向最大的亂度,不必再費心收拾了。
似乎有點悲哀。
這讓我想到本名陳懋平的「三毛」,他有一首詩,說她如果有來生,要作一棵樹:
如果有來生,要作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傷的姿勢。
一半在土裡安詳,一半在風裏飛掦,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
非常沈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三毛」這首詩,現在讀起來,反而充滿了樂觀和希望。
而其實,如果沒有來生,我們也還可能是一棵樹的一部分,去站著等上席慕容在佛前立誓的500年。
但是,500年,那都還不太算上過去已經被砍伐的那些神木呢!
回到過去台灣珍貴林木的砍伐估計量,國民政府(4456萬立方公尺),日本政府(663萬立方公尺)。如果以每個棺木要用上0.8立方公尺計算,那麼可以製成多少具棺木呢?
分別是55,700,000具和8,287,500具,共63,987,500具棺木,大家就可以知道,台灣的原始森林已經默默流了多少的淚了吧!
噢!他們流的不是淚,是不折不扣的血。
*:李瑞宗,《再凝望,戰後太平山》,2022年3月 初版二刷,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林務局羅東林區管理處
** 雪羊視界,〈課本沒告訴你的台灣林業史:日本人拿手鋸砍,國民政府拿的卻是電鋸〉,關鍵報告網站
P.S. 相片是「猴歡喜 Sloanea formosana (Sloanea dasycarpa)」,2024/3/13 攝於宜蘭飛龍、燈篙步道,海拔510公尺。 #猴歡喜
2024/3/15 再凝望,戰後太平山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