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往訪四哥。
他和四嫂,在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積極勸我休學治病。如果不是他們,我的生命長度,應該拖不過小學畢業。
我面對賦閒在家的四哥,想表達我的感激,不由得又從那慘淡的小時候談起。
四哥和以往一樣,謙稱那是因為我有嚴格依照醫囑,而當時北市的仁愛醫院也剛好有那麼一個實驗性的專案,所以救了我。
四哥說,那麼一場病應該也是形塑了之後的我。
他觀察深入,講得非常有道理。
在生那場大病之前,我是很頑皮的。在颱風天,不怕往深水裏走。在鄉下的牛車跳上跳下,甚至讓剎車的那根尖尖的突桿穿刺過腹側,諸如此類。
那場病,根本改變了我。
我只能靜靜待在室內,不只在大病初癒,之後還持續好幾年,而那也是醫囑!
我的病,把我的四肢鎖住,然後四肢把我的心鎖住。
最近,一位比我年輕不少的Citi老同事遽逝,落在蕭瑟的冬天,今年又特別的冷,令人分外感覺到生命的無常。
小時候大病的一場,我從鬼門關前曾經走過,往事歷歷在目。
我曾經是多麼勇敢,我又曾經是多麼怕死。
我不敢用浴火重生的鳯凰往自己身上貼金,但是在小小的年紀的心𥚃,鏤刻的就是那樣的傷痕。
或許,我受傷過,然後我現在痊癒了。但是並不說我對人生的無常可以免疫了。
苗栗老母親在我讀國中的時候就已經去逝了,我還記得為了陪我養病,她是怎麼陪我住在當時附近都還是水田的四哥嫂永吉路的家中,而且還任由我奢侈地買了一個塑膠的小小摩托車模型。
幾年前,瀕臨百歲關卡的苗栗老爸走了。接著生命的輪子好像轉得更快了,然後是大哥、大嫂也走了。屏東爸也做了對年的合爐。而就在前幾天,傳來老同事的凋零。
昨天從汐止走到四哥嫂家,之後再走到松山。大致是沿著基隆河左右岸。本來想再走到台北火車站,但是感覺會誤了和家人的晚餐,到了松山火車站就改搭捷運和火車了。
基隆河的堤外防汛道路很好走,河濱公園依然修剪得十分整齊、乾淨。水質在過了內溝溪之後,明顯變得更髒,心想這下水道接管率超過七成的台灣第一大城,還有很多事要去做,超越藍白綠。
白背芒芒花正盛,拍了一些照片。然後是外來種的、高大的象草,也開了一些像狗尾巴般的花穗。黃鵪菜、佛氏通泉草、菽草(白花三葉草)、南美蟛蜞菊、串鼻龍,在那海拔才10到20公尺的河岸旁,冬天之際能看到的花很少,感覺生命在休眠。
我曾比較過每個季節台灣死亡的人數,就屬秋冬最多,尤以冬天為甚。所以,每當東北季風開始降臨,我心𥚃就有了準備,知道那令人背脊發涼的,是死亡帶來的悲傷溫度。
如果在鄉間走動,就會時不時碰上攔路搭篷的喪家氣氛,還有路邊的罐頭塔和花圈架。
有生命,在那個季節的結界,停住了。
在寒冷的季節,只能提醒大家要注意保暖。
在高山不小心會失溫,而不管是在哪裡,大自然要收割的生命,則可能不需走失溫的文雅過場,而是直接得到悲傷的結局,然後我們說那是無常。其實,無常是這個世界的日常,也是一種正常。
聖嚴法師說面對人生的種種困境,要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老同事離開了,正如有本書說的那是「永遠的外出」,那麼他應該是在身後終於放下了在人世的總總而永遠的外出了。
如果是這麽想,那麼對他也只有祝福了。
為了繼續祝福已經往生的人,我們在世的人,再怎麼忍辱負重都要努力地活下去,是吧!
想到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也怕死。現在苟且偷生了超過一甲子,當下認真覺得,還活著真好。
基隆河岸剛刈割過的植物鹼草味,和內溝溪附近微生物分解的暗暗微嗅,一再醒腦地告訴著我自己,在這個大自然裡,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我期盼著春天早日的到來,沿路野花綻放蓬勃的氣氛,記錄不虛此行,也就無忝所生。
2024/1/25 不虛此行,無忝所生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