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老爺爺,要多少條香蕉。
他謙卑的眼神,低低看著我手上的水果,伸出有點頽然向下彎曲的食指,輕聲地說了一個模糊的「一」字。
我說,兩條吧!他開心地點點頭。
稍早,我在約莫五百公尺外的一家水果店前面的階梯看到了他。他的跟前擺著一個淺淺的鐵盆,裏面有幾枚銀白的硬幣。他無視於人來人往,原來是右手掌著一隻紅色的東西,緊緊遮在白髮下的耳朵上,莫非是在講電話!
我在附近的小店,隨意吃了一點晚餐,然後信步走回住處。在住處附近的另外一家水果店,我想起了老爺爺,就買了容易消化入口的香蕉。怎奈,他居然不在那星期五經常出現的地方上班。
那個位置在兩個大厦之間,形成一個風口。今夜天氣不錯,但畢竟還帶點料峭的春寒,坐在那兒工作,任何人都經不了多久的吧!
我在小吃店裏也曾碰到過幾次老爺爺,他只顧著把化緣的鐵盆往在店裏消費的每位客人前面一推,被拒絕了也相對淡定,沒有做任何反對話術的處理。
我發現婦女比較會捨得給錢,其次就是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子,或者是看來是從鄉村進城來打工的。在社會上有了相當歷練的,一般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有的店員會趕他走,有些不給錢的店員就說他不是老闆不能給錢。
而很有趣的是,在店裏那個短兵相接的緊張時刻,固然匆匆忙忙,但老爺爺從來沒有認出我來。或許我和其他吝嗇的人,在那個時刻,被他歸類為無缘的云云眾生。
後來我想,或許老爺爺還坐在第一家的水果店前面化緣,所以就從住的地方折返回去找他。
我十分注意老爺爺是否已經起身正在沿路托缽,而心裏一直盤算著,等一會兒要問問他想要幾條香蕉。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一直有一個很篤定的答案。一位習慣匱乏的人,他需要滿足的總是很少很少。
走到果店前,我好生失望。在車水馬龍、人潮來往的街頭,我左顧右盼,怎麼都看不到老爺爺的身影。
我再度踏上返回住處的路,拎著一串香蕉,感覺買得有點多了。一斤將近人民幣七元,平均一條約二元,是中國的國產蕉,還真不算是便宜。
正失望之際,我看到老爺爺站在原來路口更前面一點的位置,一邊向行人致意,一邊朝我的方向且戰且走。
然後,他認出了我來。
他說,天氣太涼了,要撤了。我給了他二條香蕉。
我說,剛剛看到您在水果店前面,是在講電話嗎?他說,在給家裏打電話。他是來自安徽淮安的吳老爺爺。忘了問他打電話是給家裏的誰了。
我問他,今天生意可好?他說,不好,天氣太冷了,要回家去了。然後告訴了我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說,香蕉再幫我吃一點好嗎?老爺爺面露微笑,我就當他是答應了,又剝了二條,放入他手上的鐵缽裏。
我很想看看他用的是不是Nokia的手機,但是怕太唐突了,只好作罷。其實,中國有很多白牌手機,也不見得是我們以前超耐用的Nokia。
不過,我心裏還是有一個疑問,在中國用一隻手機的基本月費不低,捨得用沿路一塊錢一塊錢攢積下來的微薄收入來付嗎?
或許,給愛人打個電話,聽聽熟悉的鄉音,今天在春寒中忍不住的寂寞,都有了超值的著落了吧!
或許,出外打工的人,他的職業就是想家。
2018/4/20 出外打工的老爺爺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