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簾子，我隱約看得一個非常清瘦的身體，醫護人員和看護似乎在做一些清理的工作，我迅速退了出來。
三姐發出一個蠻微弱的聲音，好像問看護，是誰。
我聽到看護說，是弟弟啦！
等清理完畢，醫護人員退出，看護作勢我可以進去。
三姐坐在床背搖起來的病床上，雙手張開緊緊握著兩邊床沿的鐵欄杆上，微閉著雙眼。
我急著問三姐的近況，吃了什麼之類的話家常。想到上上星期外甥說要帶她去淡水走走，應該有些意思。
三姐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張開眼睛。
看護連忙阻止我再問下去。她說三姐體力變得很差，連聽都覺得累，不要說聊天了。問多了，她會生氣。
三姐是所有姐姐中性情最急的，現在被困在病床上，我可以理解其中的痛苦。
我握著她的右手，只能沈默不語。
只要稍稍感覺到她有點回握的力道，就是我當下的小小安慰。
三姐在年輕的時候，做過苗栗客運的車掌小姐。有一次翻車，她奮不顧身，破窗救了很多人，還上了報紙上的地方社會新聞。
我當下握著的，正是同一隻勇敢的手。可是感覺起來，我好像是一株浮草，在汪洋中抓不住的情緒，只一意發散。
看護說，現在三姐喜歡吃冰塊。
在看護下樓買東西的時候，三姐示意，我用湯匙餵了她一塊冰塊。
她嘴巴開得好大，我從潰爛的口腔，感受到她還努力痛苦地升起生命的火。
我故意把臉湊她很近，想吸引她的注意。
她短暫張開眼睛，但似乎散渙在人生的遠處，完全沒有聚焦在我的臉上。
我不放棄，簡略向她報告我剛走完的雪山西稜縱走。她微微點頭。
我問她是不是連聽都覺得累。她微微點頭。
我說，那我就不說了。她又微微點頭。
事後我才知道，原來淡水沒有成行，因為三姐不想去。
我想，連說話都費力的三姐，應該也無暇顧及在人生的最後一哩，是否能勉強給孩子們留下珍貴的回憶吧！
隔壁床移入了新的病人，是第五次住院治療。醫護人員詳細的問診，讓我深深感覺，人一旦病了，為了扒開疾病的迷霧，做為人的隱私和自尊，也會逐漸被剝離。
就像先前我進病房的時候，門是大開的。簾子雖然拉了起來，任何人都可能誤闖，而看到病人在清理中裸露的清瘦身軀。
過了一會兒，三姐有點嗆到，把冰塊吐到了床被上，猛咳中示意我，叫來了醫護人員。
量了血壓、血氧、體溫，標準作業程序，看來沒事，一切又交還給三姐，坐在病床上閉目養神。
她的左手持續緊緊抓著床沿的欄杆，展現生命力，我暗暗心喜。
但看她微微抽搐的左腳，我知道她正努力掙扎在全身喧囂的疼痛。
人的年紀愈大，長相就愈會回歸到年邁父母親的樣子。
三姐的齒列漂亮，鵝卵形臉蛋，這些都像到帥帥的苗栗老爸。
現在嚴重消瘦了，顴骨相對凸了出來，看起來則是神情充滿堅毅的苗栗老媽。
在醫護人員的指示下，我把三姐床被上的冰塊撿起來丟到醫院的垃圾桶，我突然想起重症病人用了很多種的抗生素，非常可能成為超級病菌的培養皿。
離院前在廁所用肥皂洗了手，但是心𥚃總是有一絲嫌棄三姐的內疚感。
我的原則是對到醫院探病退避三舍，怕感染。
但是，這個世界的風險無處不在，以三姐的狀況，不冒點風險可能是我個人心𥚃要埋下的最大風險，因為真的能見上一次，就是一次了。
更何況，我從外面帶來病菌，虛弱的她，則是面對了更大的風險。
接著我又餵三姐一個冰塊，這次刻意挑小塊一點的，心想或許比較不會嗆到。
我小時候，餵食我最多的應該是大嫂。大姊也說她照顧過我很多，但是三姐我就不確定。家中食口如此浩繁，三姐應該多少餵過我。
但是，這是我第一次餵三姐。
冰塊在她的口中融解，一種稍縱即逝的冰冷事實，好像她還聚精會神努力勉強維持著的生命。
窗台上的花瓶𥚃，插了彩色紙草，看護說是參加醫院活動三姐自己做的，看起來既美麗又短暫。
窗外初秋的陽光，像老虎般烈，最遠處是華崗、沙帽山、七星山的陽明山系，我彷彿看到了，我的山行，和三姐遙遙的連結，心中感到欣喜。
我停留了約一個鐘頭，感覺只是虛耗三姐的體力，無法為她的任何樂趣添加，就向三姐提議就此離去。
三姐睜開雙眼，在瞬間發散出餘燼般的目光，點點頭，欣然接受。
我用力再握握她的右手，充分感受她的回應，步出病房，心中卻感到糾結。
她勉強打起精神，但不禁閉目，只是為了讓我完成探病的儀式。
在醫院的走道，電梯𥚃，我觀察著來往的人，我感受到那些被刻意隱藏起來的悲傷和痛苦。
到重症病房探望三姐好幾次了，沒有任何一次比這一次讓我更想來，也沒有任何一次比這一次讓我更想快快離去。
回想到，從國小到國中，我寒暑假每每到她北市景美地區的家，三姐總是從買菜的小錢包中，慷慨拿出了紅色的百元鈔票給我當零用錢。
當時我認為理所當然，現在則是備覺彌足珍貴。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而是她並不是擁有很多的豁餘，但是她從不吝於跟我分享。
又想到她年輕時擔任車掌小姐，雙手沾滿油污所救的那些人，三姐早是人間的天使了。
我現在對三姐任何的祝福，都顯得虛妄。
我還曾跟三姐約好，如果那最後一刻終於來了，我不再前往告別。
三姐表達贊同，我現在則顯得自私。
我怕那時候，我不知道什麼是悲傷，因為我的天使，正要回去她真正屬於的地方。
2025/9/11 天使三姐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