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站在田邊的一位老爺爺,他那金黃色的稻田,什麼時候可以收割。
老爺爺說,就這二、三天了。要跟別人一起請收割機,看排的時間,可能早一天或晚一天。
我看著旁邊的高鐵,問他,高鐵列車通過的噪音,吵得您可睡得著?
老爺爺說,早上三、四點就有高鐵的列車會通過了。睡得很好。
我說,高鐵第一班車應該是早上六點多,三、四點的應該是維護的車子吧!
他喃喃又說了一次,早上三、四點就有列車經過了。
老爺爺輕鬆地告訴我說,我食得,睡得,聊得*,而且什麼都還記得。
噢,這樣很厲害。我馬上恭喜他。
他說,年輕的時候,推著秧盆彎著腰插秧,他可是能夠一行一彎到底才直起身子的呢!
我說,那水田至少有50公尺那麼長,能一彎到底,腰力太厲害了。
我看他精神爍爍、紅光滿面,就問他,請問您今年幾歲了?
他說,昭和二年生的,屬兔的。92歲。
我說,那是日本統治的時代,會說日本話嗎?
他自信地點點頭,然後打開了話匧子。
他說,以前做日本兵,只能用小小的一個木碗吃上一小碗的飯,其它都是湯湯水水,根本吃不飽。
後來,日本軍官問誰要幫忙去割草餵馬,他第一個舉手。因為做農的,很會割草。
附近農民家裏養牛,也需要草料,就拜託他不要割他們田埂上的草,然後答應給他飯吃,做為交換。
他說在農民那裡吃飽了,就把部隊裏的那一小碗分給隊裏其他的兄弟吃了。
我說,如果被日本人知道了,不怕被打到半死嗎?
他很有把握地說,那也不會。照著日本人說的去做就好了。只要把他們的馬照顧好就沒事了。
我看他的稻子結實累累非常健康,就問他,有施放農藥嗎?
他乾笑了一下說,現在沒有用農藥,種不到吃。但只在開始抽穂的時候噴,殺菌蟲的,不會影響到人。
他強調說,稻田灌溉吃的是明德水庫的水(很乾淨的)。
我問他,繳給水利會的費用高嗎?
他說,也不會,分期繳,但一時想不起是多少了。
我問他今年的收成。
他說,今年應該不錯。耕了二分半,每分地可以收大約900斤。
我心裏快快盤算說,那大約是2,300斤,很不錯。
看他的稻田沒有紥稻草人,也沒有其它防護措施,我說,稻子成熟了,不怕屋角鳥(麻雀)來吃嗎?
他給了我一個驚訝的答案,笑著說,稻田就在高鐵的旁邊,列車來來去去,嚇得鳥都比較不敢來了。
我說,我曾看到農民無計可施,居然在田旁邊施放衝天炮,那一整天下來,得放多少啊!做農的真不容易。
他說,只要挑在早、晚等屋角鳥覓食的時候放就可以了。
好聰明,真是隔行如隔山。
他說,自己種的當季米最好吃了。每季收穫,就留一些穀子起來。家裏有小型的碾米機,米吃完了就再碾一些。
真是小農新鮮自給自足的大智慧。
他赤著雙足站在田埂邊的雜草上。我看到地上剛拔下來的竹竿,知道他正在整理過季的長豆架。
臨去前,我問他貴姓。
他說,姓陳。有耳朵邊的那個陳。
我一個箭步向前,用雙手緊緊握住他的右手,沾上了新鮮的泥,傳來一陣人親土親的溫度。
我說,穎川堂啊!那我們是本家啊!
他又開心地笑了,連忙關心起我是哪裡的人。
我回答了之後說,您繼續忙您的吧,我先走了。
他說,要不要到屋下吃一下茶。
我看著他做到一半的農事,雖然有點猶豫,但是感覺已經打擾太久了,還是告辭了。
剛剛移動沒幾步,他洪亮的聲音就從我的後腦勺傳了過來:按仔細,又按呢疼惜我,特別來看我。
我回頭,跟從昭和二年堅強地奮鬥到現在的奇蹟,揮了揮手。
再見,懷著我深深的欠疚。
我也只不過是路過,好奇停下來跟他聊聊而已。
將擱來聊,他大聲熱情地邀請著,應該是看著我的背影。
我回頭去再揮揮了手,但不知該怎麼回答。
走上這一條從竹南、造橋通往豐富和苗栗高鐵站的路,雖然說是Google Maps推薦的幾條路之一,但最終會走上它,也是有些偶然。
人生走過的路,尤其是陌生的路,是否能再走一次,實在沒有什麼把握。想到陳爺爺的好,就覺任起性子的趕路,是現代人小小的悲哀。
什麼時候是下次再來聊呢?
陳爺爺說的,食得,睡得,聊得*,而且什麼都還記得。不就是一位高齡者用了快一世紀,詮釋得最暢快淋漓的人生嗎?
他讓我想起,已經過去多年的百年老爸,他好像也是食得,睡得,聊得*,什麼都還記得。更有甚者,老爸還是生在昭和年之前呢!
記憶裂了一小縫,想念看來就要決堤了。
竹南–造橋,6公里。造橋–豐富,8公里。
*:「聊得」在客家話意思是能盡情放鬆悠遊人間的意思
2018/11/14 食得,睡得,聊得,記得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