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園的老老闆說,往後走一個小山坡,然後一路下坡,就可以抵達苗栗大湖了。
我登在那個平凡的山脊上,向東望遠,看到的藍綠山脈,我想往南一點點,就是我年少時曾經踏足的馬拉邦山了。
在那個高高的丘陵地上,有一戶戶散居的獨宅,在山坡上織出來絨綠的馬賽克,應該是大湖、卓蘭一帶的果園吧!
我想跟老老闆買幾個柑橘解渴。
老老闆把我引到屋寮外裝滿柑橘的箱籠說,儘管拿去吃。
我小心地拿了幾個。老老闆忍不住了,幫我翻著橘子說,挑,挑好一點的。
他指著我的背包說,裝,把背包裝満。
我又挑了幾個。這時老老闆的女兒拿了一個大塑膠袋給我多裝一點帶走。
雖然那些橘子個頭比較小,有些皮是粗一點,賣相比較不好,但都是剛採下來的樹頭鮮,味道甜中帶酸的美,吃得我酣暢淋漓,是我當下的人參果。
我告訴老老闆,前幾天在苗栗獅潭買了幾個比較大的橘子,平均一個要13元呢!
老老闆張大了嘴巴,覺得價格高得不可思議。我就關心起柑橘的批發價。
老老闆說,現在柑橘產季快結束了,收購價有比較好一點,一斤20幾元。
他說,你在獅潭買的應該是比較大的吧!
然後他一個箭步,到屋寮裏拿了二個大橘出來給我,那種㧗發一斤20多元的。
我嚇了一跳,就像吃飯的碗的大小,品相超級。
我說,這大橘子您留著賣錢,外面這些橘子就很棒了,我吃這些。
老老闆堅持不允,他說,拿去吃,拿去吃。
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老老闆是姓黎的客家人,應該快八十歲了,但見他步履穩健、聲音爽朗,倒還真的很難猜出真正的年紀。
他知道我這一陣子在苗栗的山上散步,就提到幾條山路,和那些山路延伸過去的親戚。我們素昩平生,因此有了忘年的交集。
稍早從銅鑼火車站走來,經過後龍溪,轉119省道,走苗60,上了這個十分崠。
山上有些路因為經過私有地,已經被農民擋了起來,但是Google map是不知道的。
我曾走到一個種紅肉李的園子,想順著產業道路突危,明明看著臨接的道路就在不遠處附近,而且是朝了往山谷的大湖方向的。可是,走著走著,就進入了一個很大的檳榔園,眼見產業道路上的雜草愈來愈高,到了較低的谷地,前路就已經完全荒沒了。
我只好轉回頭,走回稜線上的縣道。所幸有一對老農夫婦好心給我指了路。
這山上很多路都被雜草塞住了,一方面顯示大家已經有了大路可走,小路當然也荒了。另外一方面,代表少子和人口外流的人口老化,在這兒出沒的人少,路當然也就不通了。
老家後面有一條山路,記得第一次拿到小學入學通知的紅單子,我是多麼興奮地沿著那條裸露了褚紅色泥土的山路,赤著腳跑到山上,跟在香茅坡上辛勤工作的母親報訊的。
如今,那條山徑,已經長滿雜木林和虬然的七里香,完全沒有路跡了。
湮沒的是我曾走過的小路,和小時候母親在山上鎮日揮汗勞動之餘,慈愛地還要分神看著我,一片荒蕪了很久,很難再走進去的記憶了。
黎老闆的親切,讓我抓到在時光的急流中,意外飄來的一條救命的線索。
多年以前,在母親逝世後,在通往外婆的那條窄窄的木板橋,我曾在墜下的淡橘紅色竹葉上,遇見過類似的吉光片羽。
經過了過麼多年,在黎老闆發亮的橘子中,心中又翻升起一股又一股淡淡的酸,再度湧滿了被鍾愛的感覺。
我揹上一背的沈重,在黎老闆虛張聲勢的狗吠聲中,踏上我的旅程。
然後,我一口氣吃下了10個橘子。
可是,那個記憶的缺口,不管怎麼填,都填它不滿。
或許原來,那是一直凝視著我的一個深淵。
早就沒有了底。
我泫然的眼睛,彷彿又看到了母親。
銅鑼到大湖,22公里。
2018/12/7 填不滿的缺口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