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豐原火車站上了車,發現我的座位是在車廂最前面的靠窗位置。前方的腳擋直接安在車廂上,坐著沒有前面的座椅視覺上的緩衝,心裏頓時感到侷促起來。
這是一個平常日,往台北的自強號的票超級好買。我想,更多人是去搭了更快的高鐵,所以現在搭台鐵,縱是臨時起意,也是無比的從容吧!
我把拿鐵咖啡放到座位旁的杯架上,想起小時候搭台鐵的高級對號列車,那服務倒茶的阿伯是如此地熟練。
他一手拿著長長的玻璃杯,其中幾個手指掀開玻璃杯蓋,另外一隻手提著大水壺迅速倒入沸水,然後在水滿茶葉翻滾的同時,杯子和杯蓋卡拉一聲安落到了杯架上,幾乎是一種特技表演了。
我想,台鐵應該老早就不提供茶水服務了。而當年非熟手不可的快速倒茶的技巧,而今安在?
把拿鐵咖啡放在那古老的杯架上,是向它的歷史致敬了。
抽出一本書,然後就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不必擠著放在腳跟後面,心裏感覺比較輕鬆。
車子準時開動,上車的人都已經坐定,我想這下好了,可以好好享受一個人的旅行。
過了一會兒,列車長領來了一位熟齡的女子,指著我旁邊的位子跟她說,這就是妳的位子。
那女子提了一個看來頗為沈重的大尼龍袋子,肩上有一個運動型背包,然後另外一隻手緊緊拉著一個超大的行李箱。
她很快地把大袋子扔到了行李架上,我一直很注意,看是不是需要挪動我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
結果她自己兩三下就搞定,看起來好像是經驗豐富的背包客。
至於那件大行李箱就令她受罪了。不能放在走道,更因為太大也上不了行李架,所以只能拉放到膝蓋前面。
我幫她試了一下前方的腳踏,發現只能上下而不能收起來,完全無法挪出更大的空間。
所以,她就只能把那個行李箱頂在大腿中間,其中有一部分還得凸露到走道上,基本上是很不舒服地卡著。
我問她,背包是否需要我幫您放到行李架上面?
她說,不需要。
這,我是很理解的。
外出的人,尤其是走遠路的,誰不是藏著掖著一些重要的小車西在貼身的背包裏,當然是得好生就近保管好。
在經過香山附近的海岸,她拿起手機隔著我要去照外面的景緻。我知道車廂內的光線會破壞畫面,就幫她把手機的鏡頭貼到玻璃窗上去照。
我問她,聽您的口音,不像是台灣人,是從哪裡來旅遊的?
她說,來自中國福州。
我說,台中豐原不像是一般觀光客會來的,那麼有去玩了哪些地方嗎?
她說,也沒有特別去玩什麼。
我說,我下午剛剛走經過后里馬場,發現花卉博覽會就在那兒,也在豐原附近,有去嗎?
她說,有去,但規模很小,中國有很多大公園規模都比那兒大。
我聽了有點刺耳,就想她會不會是去了豐原車站附近的那個小展場了。但是她跟我說有馬的雕塑的,那麼應該就是后里馬場了。
我說,如果不是為了看花博,為什麼會選擇到台中豐原這個台灣相對較小的城市觀光呢?
這時她欲言又止,紅了的眼睛已經泛著涙光了。
我不敢再問下去。
她接著用有點瘖啞的聲音說,這一趟到台中豐原,是為了一圓她的母親以及她的外婆,一個長久以來未能完成的心願。
然後接下來,她跟我訴說了一個大時代傷悲的故事。
她的外婆和外公,一向十分恩愛。
在約莫1949年之前,外公隻身一個人從福州到台灣做生意。外婆、二個舅舅、一個阿姨和她母親,就都留在中國大陸。
當大陸風雲變色之際,他外公曾經試圖把家人都接到台灣,可是很不幸因錯陽差,沒有搭上最後一班船,從此一個幸福的家庭,拆解分居在海峽的兩邊。
她的外婆是有錢大地主的千金小姐,當時嫁給她外公的時候,還有丫嬛陪侍,説有多好命就有多好命。
在一開始分開的1950年左右,管制還沒那麼嚴,她外公還可以透過一些親族的地下管道,托人家送回去一些黃金來變賣維持生活。
但隨著大家生活變得更加艱困,她外公的托的東西,往往就被過手的親族直接侵呑了。
她的外婆曾經費盡千辛萬苦地走到五、六十公里外,去拿外公從台灣托回去的東西,結果人家欺負她「孤寡」,只給她一塊錢就打發她走了。後來,她外婆就叫外公不要再寄了。
她的外婆一個人要拉拔四個孩子長大,尤其又是一個千金小姐,真難以想像其中備極的艱辛。
在外婆的孩子當中,她的母親至為孝順純良,經常把食物留給自己的兄長及妹妹,因此長期營養不良,終致弄壞了身子。
那是三年大饑荒和接下來十年文革的時代。她外婆是大地主的女兒加上外公「身陷」在台灣這層關係,大家能夠活著過來,已經算是一個奇蹟了。
她外婆在大陸既未改嫁,她外公在台灣也沒有再娶,他們一輩子心心念念的,就是未來有一天,一家人能夠再團聚在一起。
萬萬沒有想到,她的外婆盼來盼去,最後只盼到了外公的一抔骨灰而已。
我說,兩岸老早就開放探親了,難道沒有機會見上一面嗎?
她說,外公沒有等到兩岸開放探親就已經去世了。
外婆為了獨立養大四個小孩,身體並不好。而當她知道老伴已經走了,完全沒有了盼頭,傷心之餘,也在隔年去世了。
她的母親,在報名高考的時候,於「父親」一欄沒有填上外公的名字,因此可以僥倖通過審查,考上大學,畢業後可以謀得一份比較安穩的工作。
除了必要的開支,她母親絕大部分的工作收入,都拿來挹注家庭的開支了。
她的母親小時候就營養不良,也不注意照顧自己,身子一向非常孱弱。
在外婆、外公逝世之後,她的母親本來是要親自到台灣一趟的,但是身子實在太虛弱了,一直到去世前,很遺憾都沒能成行。
她說,這一趟台灣豐原之行,就是為了一圓外婆和母親的心願,看看外公在台灣還留下些什麼行跡。
聽說外公當時做生意是在台中豐原附近,這次帶了一些資料,到戶政機關查詢,但是他們說時代久遠,沒能查到什麼。所以,這次到豐原,也沒有什麼心情再逗留,勉強住在民宿幾天,這就要回去了。
她說她外公在1949年是約莫35歳的人,那麼也就是1914年左右出生的。好久了,難怪會查不到。
講到這兒,她又拿衞生紙去沾飽合了水份的紅眼睛,並且跟我再三道歉她的失態。
我安慰她說,妳的外公既然當年在豐原經商,相信妳在這兒走過的路,以前妳外公也非常可能是曾經走過的。那個時代尤其著重鐵路運輸,相信豐原火車站妳外公應該是經常透過這兒出入的。雖然沒有查出什麼,但是來台灣走過外公曾經走過的地方,也可以算是為外婆和妳母親一償宿願,足以告慰她們的在天之靈了。
她淺淺笑了一下,但像澆了水的灰燼一樣,短短嗞的一聲,那個光瞬間也就熄滅了。
她說,外婆和我母親,都是非常好的人,人家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為什麼她們都有這麼悲慘的遭遇,而那些對她們壞的人,也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完全不再相信做一個好人可以得到好報的話。
我說,如果妳要讓自己感覺好過一點,或許可以用佛家的講法,說它們是因果的循環,前生、今生、後世要一起照看,不能只看今生……
她沒等我說完,就有點激動地打斷我說,我是絶對不會再相信好人會有好報這種事了,絶對不再相信!
然後她告訴我,為了照顧病重的母親,她後來辭去了穩定的公職。
母親去世之後,她無法返回公職,就只能到餐廳打零工,做一些收入比較少而且工作比較不穩定的工作,言下之意,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然後她又強調一次,她對人生的失望和悲觀。
她要在桃園下車,再住上兩晩,就會搭一大早的飛機回福州了。顯然是因為在台中豐原,苦於尋不得當年外公的行跡,傷心失望之餘提早北返的。
她看著我攤開的書說,我是學中文的,以前也很愛看書,什麼種類都看,但是發生那麼多事情,已經很久沒有看書了。
我心裏感到很惋惜。在一個人感到失意的時候,沈默的書可以變成寂寞的好朋友。
我問她,繁體字看得懂嗎?我印象裏只有廣州、深圳這些比較接近香港的地方的人,多看了港劇,才看得懂。而北方的上海、北京等地方的人,就比較不認識繁體字了。
然後我把書推過去給她試讀。
她說,我都看得懂。
我說,既然還有一天,不如去一趟台北的誠品書店逛逛,順便帶一本繁體字的書回去做為紀念。如果妳有時間,我還可以請妳喝一杯咖啡。
我的心裏是想,如果她可以到台北走走,轉換一下心情,那麼從台灣帶回福州的,就不會只有傷心和失望了。
她說,我先看看有沒有民宿再說。
她在桃園下了火車,提著大袋子,揹著背包,拉著大行李箱,朝著車廂走道上在下班尖峰時刻站滿的人,奮力辛苦地泅游出去。
她擠著去下車,繼續走向她困難重重的人生。
她隔天沒有來台北。
我再度感受到,她對這一趟尋親之旅的完全空手而回,是真的又受了一次深深的打擊了。
1949年的歴史,在海峽兩岸所造成斷裂的傷口,照理說應該早就已經逐漸結痂彌合了。
這位年屆不惑的女子,生長在文革之後,理應是享受到了新中國在過去三十多年改革開放的繁榮才對。
可是,為什麼在2018年她把過往掀將開來,還是一大片的血淋淋呢?
路上行人的白色帆布袋上,應景地印著大大的三行英文字:
LEARN FROM YESTERDAY
LIVE FOR TODAY
HOPE FOR TOMORROW
怎麼感覺到那位福州女子,有些悲哀,居然三者俱皆有所欠缺。
我曾經告訴她,她所經歷的這些事,對她個人而言,仔細想想都應該會有一些正面的道理。
那麼,是一些什麼呢?
對一個困在大時代的迷局裏的人,要單獨地毫髪無傷走過來,確實有我們這些旁觀者所無法完全理解的難。
我想祝福她,但是發現不知再從何說起。
或許,久遠的過去,就像依然裝在台鐵車廂窗側上的不銹鋼杯架一樣,舊日用來約束沸騰的茶杯,而今日就可以拿來安放燙口的拿鐵。
凡事只有與時俱進,少一些緬懷失落的無奈傷悲,多一些掌握小小確定的希望幸福,方能無入而不自得。
下次如果有機會再見上一面,就再勸勸她放了過去,由當下從新開始吧!畢竟,背負了太多的記憶,走得太久了,再鐵的人,心也會累的。
泰安新站–后里馬場–豐原車站,13.2公里。
2018/12/19 福州女子台灣尋親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