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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賣鳯梨的阿桑和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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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高雄仁美,就在仁美國小對面,遇上了六、七家的飲料店。這在一向高溫尤其是夏天嚴熱的南國,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間接鼓勵國家未來的主人翁喝下那麼多的糖,就是一個嚴肅的道德問題。

繼續往東,是高58縣道。

為了安全起見,在馬路上最好是靠左走,那麼有什麼車子開過來,也可以有個預應。

可是,冬天的陽光偏南,往東行走,如果靠右,就可以走在行道樹或建築物的陰影下面。

就在我貪涼走在馬路右側的時候,發現在道路的另一側有一位阿桑坐在馬路旁賣鳳梨。

大太陽傘下,用水果塑膠箱疊起來,上面隨便擺一塊合板當桌面,鳯梨堆在上面,有三包已經削好切塊的鳯梨果肉,放在透明的塑膠袋,散發出黃橙橙誘人的酸甜味。

我問阿桑,一包多少錢。

阿桑說,伍拾元。

我買了一包。

我又問,這鳯梨是那裡種的?

阿桑手指著馬路的對面說,自己厝園𥚃種的。

我接過鳯梨,把梅子粉還給她。好心的阿桑放了好幾根竹刺叉,我保留了一根,其它也都還給了她。

她看我要開始吃了,就指著旁邊的摺疊小椅子說,坐啦!

她戴了細格印花有卡通圖案的防曬帽,一條同一種花色的罩巾蓋著臉密密實實連著脖子,只露出了眼睛和眼眶附近。為了跟我說話,她拉下了嘴罩,露出了眼、鼻、嘴上面,所記錄下的所有年紀。

阿桑說,平常人都好好的,就那一天吃了地瓜稀飯,人就不行了,送急診,住了八天。好家在,有到廟裏拜拜,有保庇到。

我說,是感冒引起的嗎?

阿桑說,也不知道。醫生加我一量,不得了,有200度。

我想阿桑是不是糊塗了,我懷疑地說,不可能的啦,發燒尚高也只有四十度。

阿桑說,我哪栽,醫生講200度。伊嘎我比這枝欸(阿桑舉起拇指)。隔壁床的比我少年,看起來好像快要死了。醫生伊嘎我比這枝欸(阿桑又舉起拇指)。

我恍然大悟,原來阿桑講的是血壓。

我說,血壓高到200,那很危險。

阿桑說,醫生抽血檢查,講我無代誌,嘛無中風,人好好。只是有時頭暈暈,頭殼扒待扒待。

我說,冬天暗時天氣冷,血管會束起來,要穿給它燒。

阿桑說,賣鳯梨的臨時講沒有辦法來,我只好塞落去做。鳯梨賣掉,愛個趕回去割。平常時還要煮飯給孫子吃,去兒子的辦公室幫忙拼掃。嘜顧這嘛嘜顧嘿,你講嘜去哪位娶這種媳婦。

阿桑看著馬路對面一位正在停摩托車的噢吉尚爺爺說,伊我頭家啦!

阿桑轉過頭面向我小聲地說,伊就是以前中到腸仔的癌。現在好了啊。

我心中是震憾的。阿桑不止毫無戒心,還在短短幾分鐘內,把我當成她親密地的左鄰右舍了。

我要把椅子讓給噢吉尚爺爺,他說不用,沒一溜煙就跑走了。

阿桑嘆了一口氣說,伊就是按呢,攏坐嘜刁。

阿桑看我吃著鳳梨,問道,咁有甜?

那鳯梨甜度適中,只是我一個人吃一大包,舌頭上的味蕾有點被細粒砂紙磨過的粗澀感。

我說,究甜唉!

阿桑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好像她在這縣道旁,就是專門為了給我這個陌生生人,獻上一袋慇勤的甜美。

過一陣子,有位賽鴿的朋友,騎著摩托車停下來,掏出千元大鈔要買鳳梨。要買多少講得不清不楚,阿桑拿了一個又加上一個,也沒聽到他反對。

我問他載鴿子要去哪裡。他說是要載去旗山放,是訓練飛行的。

南部有不少人專門養賽鴿,大大的鴿舍就蓋在屋頂,上面往往用高高的桿子掛著紅旗,不知是不是讓鴿子認路用的。

鴿子的品種很重要,要選養有耐力的血系,而在人就相當是超跑的選手。

鴿子的餵養很重要,耐力訓練更重要。經常看到鴿舍有主人不斷揮舞著旗子,要鴿子繼續繞飛,好培養續航的耐力。

移地訓練也很重要。主人把鴿子載到外地遠處放飛,而鴿子居然都可以認得路,飛回幾百公里之外的鴿舍呢!

賽鴿是一種投資,也是投機的生意。他們有時候會把賽鴿用船載到菲律賓的外海上,比賽誰的鴿子可以先飛到家。冠軍的鴿主人當然有獎金可拿,然而最重要的還是背地裏各方賭客下的籌碼,算法對我們局外人來講是蠻複雜的,輸贏之間動輒高達好幾億的台幣呢!

賽鴿,就是經營一個賭場。如果不管黑白兩道各式的插睹與角力,其實賽鴿的養家,有不少人還深信賽鴿的輸贏,盡皆是得力於精心的選種,無微不至的餵養,以及紥實的訓練呢!

或許,相對於職業棒球,賽鴿要作弊比較不容易吧!

從仁美到旗山才約四十公里,這個越野訓練,並不嚴苛。

我曾問過賽鴿主,鴿子都回得來嗎?

答案是大部分都可以。除非是碰上颱風的嚴酷天氣,或者是路上停下來覓食分了心碰上了意外。

鴿子的腦子裏,就是有一個感覺的GPS地圖,可以自然把它帶回家。

這種本能,是比瞻前顧後的人,強得太多了。

賽鴿的朋友鳯梨買得多了,阿桑看一時削不來,就試著呼喚在遠處遊蕩的噢吉尚爺爺來幫忙。因為是順向,我就自告奮勇去幫阿桑去叫噢吉尚爺爺回來,也就向阿桑告辭了。

當我找到噢吉尚爺爺時,他手上拿著一塊撿回撿來的板子,一派悠閒的樣子。

我想,厚操煩的阿桑,就是上天派來照顧噢吉尚爺爺的天使了。

要做好人,沒有不比較辛苦的,是吧!更何況是天使了。

順利到了九曲堂,經過飯田豐二的紀念碑。

『飯田豐二1874年-1913610日),日本靜岡縣人,鐵道工程師,受命主持屏東線鐵路工程,其中包括了下淡水溪鐵橋的興建,但他在鐵橋完工前便因病去世。』維基百科上面如此介紹飯田豐二。

舊鐵橋已經改建成一個公園。紀錄飯田豐二,就是體現台灣人飲水思源的感恩之情。

從九曲堂沿高屏溪右岸的省道,就可往北走到佛光山。

在山的寺門前,我正要進去,被警衞擋了下來。他說佛光山只開放到下午五點,我看了手機,剛剛好過了五點。看來,是得其門而不得其道而入了,緣起緣滅也竟在轉瞬之間。

在往佛光山的路上,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因為帶來的水已經喝完,就信步去一家小店買水。看店的熟女小美妹頂著濃妝,和兩位大漢坐在靠近裏面一點的白色壓克力板的方桌聊天。

看我進來,熟女妹起身招呼,這時臉比較黝黑的大漢說話了,隨便看要喝什麼,都算我的!

大家頓時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拿了一瓶保礦力,回頭佻侃那位黝黑大漢,真的你要請?

他說,好啊!

那熟女對著那黝黑大漢打圓場說,人家看來過得不比你差,不會出不起25元的。

我選擇一個位子坐下來稍事喘息一下。

那黝黑大漢說他是在墓地挑磚的。

我說,那是做功德啊!

原來他是本家,也姓陳,也娶了高屏溪左岸九如地區的姑娘。

他知道我要走去佛光山,就主動留了電話,説我到了打電話給他,他可以順路捎我到九如。

我在佛光山的寺門被拒之後,就去公車站等車,但心裏一直掛念著那位黝黑大漢的承諾。

我會有點遲疑,因為他當時喝著酒。但我總覺得一走了之不是對熱情南部人該有的態度,就想如果他真的來了,就換我開他的車載他,也算是兩全其美。

佛光山的公車站,只有我一個人,但是卻很多蚊子。那個時候,我發的心,就是願佛光山的蚊子也是吃素的,只是看來天不從人願。

第一通電話響了幾聲,沒有人接,我就禮貌地掛上了。

過了一會兒,我撥了第二通電話,讓它多響幾聲,終於有人接起來了。我說,勁尚,我在佛光山了。

對方嘟噥著,我怕是沒有聽清楚,又說了一次,勁尚,是我啦,在佛光山了。

這時那位黝黑的大漢,用有點不受使喚的舌頭,好像是說,哪唉這個時間卡電話。

我說,沒要緊,歹勢啦。

然後我急急掛了電話。

我想不能用輕諾寡信說那位黝黑的大漢。我看他是跟另外一個大漢,在熟女妺勸酒下,喝醉了。

我謝謝他沒有冒著生命危險酒駕來載我。

在佛光山和九曲堂之間的高屏溪右岸,是大樹地區,盛產鳯梨和玉荷包荔枝,宣傳得力於好水質。

大樹的水來自高屏溪,飽受養豬廢水的污染。

在大樹攔河堰接近高屏橋,可以用201812月高屏橋的水質檢測結果予以推估:

溶氧量8mg/L(未/稍微污染) 

生化需氧量1.8mg/L(未/稍微污染)

懸浮固體53.6mg/L(中度污染) 

氨氮0.5mg/L(輕度污染) 

污染指標積分值2.3(整體評估為輕度污染)

如此看來,似乎是不滿但是還可以接受。

要早從高雄走來,經過澄清湖,心中就很納悶,那個離漕水庫的水,並不算乾淨。到了大樹才知,原來澄清湖的水是來自大樹,高屏橋附近高屏溪的水。

自來水廠必須取自原水已經是輕度污染的河水,也是一種無奈吧!只是如果宣傳那是好水質,就有點過了。

如果您有空從高雄走到屏東,就可以理解環境的因素,暗地裏是把大家緊緊圈在一起的,不管你是歡喜還是不歡喜。

而且,縱若有心求佛道,也得能趕得上寺廟向世俗開放的時間。如果您豁達一點、高段一點,願意包容相信所謂佛在心中坐的這個天大的謊言,那麼就不必苦行人生的寃枉路了。

佛光山其實有蚊子是吃素的,就是那些與世無爭的公蚊子。母蚊子為了生產下一次,只好墜入嗜血的紅麈了,也是充滿了愛。種賣鳯梨阿桑粗糙的雙掌,也不都是佈滿為了所愛的人所割裂的傷痕。

去墓地挑磚嗎?我想那黝黑的大漢,生來不只是為了買醉,他有他要一步步挑赴的功德。

到南臺灣要很小心,不然一不留神就被那兒的熱情淹沒了。以為自己很厲害,很受人家的重視,其實也只是一種狂妄的自大而已。

他們用一筆筆平常的謙虛,寫實出一幅幅認命的偉大。

高雄車站九曲堂,17.9公里,九曲堂佛光山,13.4公里。

2019/1/11 種賣鳯梨的阿桑和其他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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