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台北車站台鐵的售票櫃台,居然貼出了當日對號座位皆已售完的告示。
暑假的魅力,就是如此,加上學生和老師的出行,讓臨時決定利用火車走走的人,行不得也。
那麼就搭捷運去木柵站,換公車到石碇,從那兒散步回汐止吧!
依照Google map, 過了石碇老街,在石碇分駐所旁的一條產業道路左轉上去,走的就是往皇帝殿西峰登山口的連絡道路。
在這條連絡道上,有兩個皇帝殿西峰的登山口。由於到汐止尚有長路要走,也就忍住沒有去登山了。
在第二個登山口,我遠遠看到有人在路邊擺了一片小黑板,攝影機裝在高高的腳架上,好像正是拍什麼影片似的。
原來是來自苗栗泰安的泰雅族老師,正在拍攝泰雅母語教學的短片。
小黑板上用羅馬拼音寫著:
Balku’ na qawran
gabagan
Marakiyas
劉老師逐字為我耐心地翻譯,並且努力地教我唸。
「B」的音發起來倒比較像「V」,Balku’ 第二音節有一撇,要唸重音。
短短五個字,總共有10個母音「a」,泰雅族的母語唸起來聲音還真是非常宏亮,聽得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劉老師跟我說明,那段泰雅族的意思是:
Balku’ na qawran 麻竹筍
gabagan 夏天
Marakiyas 生長
麻竹筍長得怎樣我是認得的,我就跟劉老師說,可是背景的竹子不是麻竹啊!
劉老師說,我知道那不是麻竹,為了教學,就先拍了。
他指著附近的槭(音醋)樹,說是他跟朋友在5年前種下的,現在都長得那麼高了。
我看那些槭樹,長得超過一層樓那麼高了,但是樹幹卻只約莫一個拳頭那麼粗而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時間和耐心,就是它們迫切需要的養料了。
然後我們談到槭樹和香楓的異同,很快達成了一些共識:
槭樹 香楓
——- ——-
樹葉長法 對生 互生
果實 翅果 蒴果
至於用葉片是五角或三角來分,我們也有討論到。但是用葉片有幾個角來區分槭或楓,並不是可靠的方法。
劉老師說,原先在皇帝殿登山步道口,有一棵十分高大的槭樹。每逢秋冬,葉子紅滿整樹,非常壯觀漂亮。可惜,後來被盜挖了,可能被偷去做園藝種植之類的,非常可惜。
然後他領我到那個皇帝殿西峰的登山步道口,去看他為了紀念一位逝去的好友,所種的百合花。今年沒有想到,居然開得那麼好。而那株高大的百合花後面,也有一棵他種下的槭樹,立在那兒,也是為了紀念那位朋友的。
我就想,如果我死去了,有人在我曾經走過的路旁種下紀念的花和樹,讓我一旦迷了魂,還可以找到熟悉安慰的路,那真是一種再深刻也不過的感動了。
加上如果每次碰到了陌生人,就跟他們分享已經種下、不斷長大的相思,那是多麼浪漫的執著啊!
劉老師的朋友地下有知,應該不只是含笑九泉而已吧!
拍攝的助手是黃先生,特地拿出一件綉有原住民圖騰的黃色汗衫送我,太令人感動了。
黃先生是閩南人,但頭綁著有原住民圖騰的髮飾,腰上繫著一把番刀,居然就十分有原住民英武獵人的架式了。
劉老師說,那條髮飾是練習時編織出來的,尚且沒有菱形的圖樣。正統的泰雅族髮飾,上面應該要有菱形的圖樣才對,代表「祖靈的眼睛」。但是,菱形很難編織,要再進一步學習。
隨身穿戴著「祖靈的眼睛」,代表一直得到祖靈的庇祐,可以保平安的喔!我想,祖靈一直看著,它的子子孫孫也就不敢做壞事了吧!
至於那把番刀,如果再加一段木柄,那麼就很像是鄉下農人好用的柴刀了。
劉老師指著那個刀把處向我更正說,這裏本來應該是接上一枝長長的木棍當作是柄的,(原住民)在獵殺山豬的時候,就可以用刺的。
原來如此。
告別了劉老師和黃先生,越嶺下了永定溪的番子坑,然從那裏上碇內南路,接北33縣道一路上山,最後由汐碇路下到了汐止。
其中一個相對的高點是「鹿窟」,有一個「鹿窟紀念碑」,紀念在1952至1953年之間,一個成立於那裏的共黨游擊隊「武裝基地」被圍剿的事件。
根據監察委員在2018年的調查報告及糾正文,顯示當時政府相關單位在處理「鹿窟事件」時,手法粗暴兇殘,嚴重違反了人民的基本人權,因此提出了糾正案。
1952-1953年的「鹿窟事件」是1947年228事件以來,誅連最多人的政治事件,『1952年12月間臺灣發生「鹿窟事件」致受難者逾400人,其中約200多人受審, 35人被判死刑槍決,自首無罪和不起訴者12人,98人被判有期徒刑,包括未成年人。』*
很多鹿窟附近想法單純的村民,會參與了共產黨的活動,其實多數是被騙或被脅迫的,『陳春慶原籍於鹿窟,並與村長陳啟旺為堂兄弟,陳春慶以此背景將山下的陳本江、陳通和等人陸續帶入鹿窟山上成立鹿窟基地。陳春慶或其他基地幹部以各種脅迫(例如不參加或洩漏秘密要將其殺死等)、利誘(例如共黨即將解放臺灣、加入組織將來有田有財產可以分等)或矇騙(例如騙說政府人員要調查戶口抄村民名字或要其蓋手印等)等方式,迫使或誘使許多教育程度不高的村民加入人民武裝保衛隊。許多村民並不知道所加入的是什麼組織,也不知道是共黨的附隨組織,甚至以為是維護村里安全的保衛隊。』*
對捉捕到的或自首的人,刑求取供,屈打成招,是該事件在威權時代處理的標準特色,『保密局於調查過程中實施對許多村民刑求,以木棍、竹棍、藤條、扁擔或槍托毆打、用鋼筆夾手、用針刺指甲、用夾子拔指甲、灌水、倒吊,有人被打到吐血或昏倒,有人因骨頭錯位而終生殘廢,有人被打到骨頭破碎而發瘋,其中廖河更於釋放後自殺,不少村民因被刑求而為不符事實之陳述。許多被逮捕、拘禁及刑求之村民,因其未經裁判或不起訴處分,且因官方未留下逮捕、拘禁及釋放之紀錄,而不能依相關法律規定獲得賠償或補償,保密局、保安司令部核有嚴重違失。……』*
不當審判在後來被追溯的損害賠償,高達將近4億元,『……因不當審判而造成國家補償被判刑者或其家屬合計3億8,550萬元;另不付審判者經法院判處冤獄賠償合計885萬5,000元,共計3億9,435萬5,000元之補(賠)償損失,核有重大違失。……』
寃獄賠償超過1.5億元,『……40餘位獲判有期徒刑者至綠島服刑期滿後延誤46日至83日始獲釋放,官方資料顯示僅有8位經法院判決冤獄賠償合計243萬2,000元;(中略);19位因自新而交保密局運用者(其中6位未成年)均淪為保密局偵防組組長谷正文之私人奴役,時間長達1,524日至2,315日不等,造成後續冤獄賠償金額合計1億4,884萬7,000元(因延期釋放與自新不當運用者共賠償1億5,127萬9,000元);……』*
監察委員在經過調查之後,於2018年提出了嚴正的糾正案,『前國防部保密局、臺灣省保安司令部於辦理鹿窟共黨基地案期間,諸多村民控訴,恣意宰殺並食用所飼養家禽、搜刮村民財產,不分男女、年紀,將村民拘於光明寺(菜廟),使之不能換洗、休息或睡眠,期間長達數日或數十日。並稱於調查過程實施刑求,造成有人吐血、昏倒,甚至終生殘廢及釋放後自殺,此等情事因官方未有逮捕、拘禁及釋放紀錄,無從依相關法律規定獲得賠償或補償。軍事偵審期間,對村民稱其光明寺遭受刑求、受調查人員稱「承認便可獲釋」所誤導、因不識字而不知筆錄記載內容等主張,均未予審酌,亦未查明是否有心神喪失或精神耗弱減刑事由,僅憑被告自白及共同被告之陳述而為有罪判決,侵害被告人權而於法不合。該案最高領導陳本江及陳通和,及將外來人士引進鹿窟並讓許多村民加入該隊之陳春慶等未移送受偵查及審判,引發不公之質疑。而19位自新而交保密局運用者(其中6位未成年),竟淪為私人奴役,村民呈訴復審均遭駁回,6位經總統批示復審後刑度反而明顯加重,無救濟功能,又執行死刑過程未通知家屬,均有違失,爰依法提案糾正』*
站在鹿窟事件的歷史現場,充分感受到威權時代的恐怖。如此嚴厲的懲罰,寧願錯殺一百也不可放過一個,幾乎是滅掉了整個村子了吧!
不知道這樣的糾正案,能為受害者及其家屬帶來些什麼。
遲到的正義,不是正義!
我們只有不斷地提醒自己,尤其要小心那些得了權勢的人,所謂絶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民主的制衡就是一帖最有效的藥劑,縱使天下似乎太平了,也得三餐繼續準時服用才好。
原住民在古早時候,受到從大陸來台屯墾的漢人的壓迫甚至殺害。當我見到泰雅族的劉老師時,大家相談甚歡,那一段祖上的恩怨色彩,所幸經過時光機器的淘洗,已經慢慢淡去。
更早到台灣的漢人也受到日本人和後來才來台灣的漢人的壓迫甚至殺害,老一輩的台灣人,記憶應當還很新鮮,可是對新的一代而言,可能就不清楚了。
歷史可以被原諒,可是歷史不可以被忘記,那麼我們才能防止重蹈歷史的覆轍。
不只泰雅族,我們所有的人,都需要祖靈的眼睛,既庇祐著我們,也不時提醒著我們,不要去犯錯。
是吧!
路線:石碇–鹿窟–汐止。
距離:19.1 公里。
難度:上下小緩坡。
景色:產業道路,車子少,尤其是靠近石碇附近的皇帝殿連絡道,走起來很舒服。
*:《106國正0008》監察院糾正案文 https://www.cy.gov.tw/sp.asp?xdURL=./di/RSS/detail.asp&ctNode=871&mp=1&no=5833
2019/7/15 歷史可以被原諒,可是歷史不可以被忘記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