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狗吠得太厲害了,從老房子裏走出了一位阿嬤。
阿嬤走起路來輕手輕腳,面帶恬適的微笑,露出幾分的好奇,問我,哩袂去刀位?(你要去哪裏?)
我說,袂爬過山去山係屏的教堂。(要爬過山去山那邊的教堂。)
阿嬷似乎有聽沒有懂。
我跟她解釋說,篤是有寡信耶穌基督教欸人過生了ㄉㄞˊ欸所在。(就是有些信耶穌基督教的去逝之後葬的地方。)
阿嬤謹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來,握拳只露出食指,然後把食指彎了幾下,很小聲地說,哩是講人彎去ㄉㄞˊ欸所在?嘿山頂有鬼呀位喔⋯⋯(你是講人死去埋葬的地方?在山上有好幾個地方喔……)
好久沒聽人用閩南語說去世是「彎(ㄎㄧㄠ)去」,然後搭配生動的手指,阿嬤有點俏皮。
看著阿嬤似乎拼命努力要告訴我怎麼走,我笑著謝謝她說,哇知影路啦,手機啊電腦有地圖啦!(我知道啦,手機的電腦有地圖啦)
這她才鬆了一口氣。
阿嬤說今年缺雨水,龍眼沒有什麼收成。其他就種種一些酪梨之類的,已經84歲了,還是得做。
她的先生阿公則已經88歲了,也都得幫忙。阿嬤謙稱子女「憨慢」,有的在上班的,也有留在家𥚃務農的,他們(雖然年紀一大把了)不「鬥腳手」(幫忙)都不行。
我安慰她,子女都留在身邊,那樣正(很)好啊!
阿嬤眼睛一亮說道,厝邊俟囝仔跑去日本發展,世大人死啊嘛攏莫知影,等轉來,身軀攏硬孔孔啊⋯⋯(鄰居的小孩跑到日本去求發展,長輩去逝了也不知道,等回來了,(死者)身體都變硬梆梆了……)
噢……。我有口難言。
我突然想起來,幾年前老爸病危時,急急從深圳轉香港搶搭最早的一班飛機回台灣,也都來不及在他生前見上一面,是莫大的傷悲。
這台中草屯烏溪對岸旁山林裏住的老阿嬤,走過了那麼多的人生,多麼輕易地就戳中陌生人脆弱的點啊!
山上的産業道路,基本上是順著象鼻坑,轉萬斗六坑,然後穿過一個大果園的盤旋陡坡,越嶺去到金陵山圓滿教堂,最終下到外乾溪的峰谷。那兒就有公車到霧峰的省議會舊,再轉乘去高鐵。
沿路還有一些龍眼掛在樹上,不知道是不是收成太差、太零星,所以都不再採了。那一年一穫的水果,風險還真是大呀!
稍早從草屯一路向北,走3號公路跨過烏溪(大肚溪),依照Google map 應該有一條沿著烏溪右岸的小路往東,可以通到象鼻坑的。走到一半,碰到在路邊休息的務農一家人,斬釘截鐵地說前面已經沒有路了。他們很好心,報了一條穿過他們自己耕地的小田埂路,讓我不用去走回頭路。
有時候也搞不清楚,本來有路現在變成沒有路,攔截斷了路的人到底合不合法。
在萬斗六坑上山坡的時候,就有三隻沒有上鏈條的土黃色狗猛吠擋路,如果沒有一點決心,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走到山麓才發現,那條產業道路是蜿蜒穿過龍眼園的,我走經過那兒,反而有點心虛,好像是非法的入侵者了。
山上的路,如果是經過有人在管理的地,尤其是私有地,被封截了起來,也是可能的。如果所幸能夠走得過去,不必回頭,應該要感謝地主的開恩吧!
想著那阿嬤,推算起來是生於日治時代的1935年。台灣光復時她已經10歳,說不定還曾讀了一些日本書,二次大戰及之後的各項大變動,她應該什麼都已經經歷過了。
蘇軾在定風波中的句子:「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是她給我的印象,也是我要給她的祝福。
路線:草屯–圓滿教堂–峰谷(霧峰外乾溪中游)。
距離:11.3 公里。
難度:緩上下坡,只有一小段較陡。
景色:如果天氣好,可遠觀九九峰。
2019/8/22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