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介Yo-U suke San,主動問我們是從哪裡來。
我說,Taiwan。
我不太相信日本人會那麼主動,接著跟他確定他是否是日本人。結果,他不只是日本人,而且他還是住在日本九州大分由布院附近的日本人。
看他抱著厚厚的文件在閲讀,就問他是否是在讀書(勉強べんきょう)?study? 他點頭說是。
我好奇地走近去看他正在讀的是什麼書。
他讓我看了一看,一堆日文中的幾個漢字似乎是關於殘障人員契約書之類的。
他手邊另外有一份大分社會福利團體署名的郵件牛皮紙袋。他指著那個抬頭,說他的job 是幫忙handicaps。我讚美他說,幫助handicaps 的人都有一個big kind heart. 然後我在我心臟的位置上,用兩個手掌合比了一個愛心的形狀。
他謙虛地搖著手,但是開心地笑了。
他說他在社福單位working 。可能是聽到我們說「勉強べんきょう」,誤以為他是學生,連忙說他在社福團體working ,已經41歲了。
他翻出了手機裏的相片,很驕傲地跟我們介紹在Singapore Airline 工作,小他才三歳的妹妹。從他去新加坡看妺妹時拍的合照,可以明顯看得出來,現在的他是瘦了很多。
我說妹妹長得好漂亮,他也很開心。
他在17歲的時候,曾經到England 的寄宿學校讀書。外國學生中,Chinese 和Korean 都是一大群,Japanese 則只有他一個人,非常寂寞。
今天由布院下了雨。我就說,英國冬天很cold 吧!不像日本比較dry。他說wet,他講的居然是指日本九州,而不是英國呢!
他在英國唸了一年boarding school,就因為家裏收支的balance 的問題,中斷學業而回國了。
他說他來自single parent 媽媽照顧的家庭,爸爸早就離開了。
我心裏O.S.,難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失去經濟的奧援,所以只能草草結束小留學生的課程?
我問他有跟媽媽一起住嗎?他說,媽媽三年前去逝了。我連忙跟他說sorry。
他用die 這個字講述他母親的過去,不是比較輕描淡寫的pass away,我多情地感受到一種更深沈的悲傷。
他沒去過Taiwan,也不了解Taiwan 和China 的相對地理位置。
我展開google 地圖,指出了日本九州,告訴他台灣的大小就約略跟日本九州差不多。而China 是台灣島再往西的那片大陸。
我跟他說,歡迎他去台灣走走。台灣人很熱情,和日本人很close,旅遊上有什麼問題。任何人都會很樂意幫助他的。
他連忙搖著雙手。
我又再跟他強調,到台灣其他不用花太多的錢,但是似乎並沒有說服他。
而或許,費用不見得是關鍵的問題。
我邀請跟他合照留念,被他害羞地婉拒了,這和他主動跟我們這些陌生人攀談的舉動,呈現了明顯的對比。
或許是在17歲時,出國讀書,培養出了和陌生人交談的勇氣,但是骨子裡還是日本九州由布院住在比較鄉下的地區、內向保守的日本男子。而且,對他而言,17歲已經是將近24年之前的事了呢!
日本人很少那麼主動跟陌生人聊天,其實一開始我還是有點嚇到。
他成長於單親媽媽的家庭,生活一定非常不容易。妹妹能在新加坡航空公司工作,他這個疼愛妹妹的哥哥,引以為榮是自然的事。但是在41歲時,還主動跟陌生人提起,這就非常特別。
我們沒有問他結婚了沒有,但是看起來應該是沒有。他媽媽在三年前去世,可以推定在他17歳的次年回國後到母親逝世前,那21年應該都是跟母親一起生活的,是不是因為如此,也就耽誤了婚事?不知。
從由布院坐火車到豐後森,在豐後森火車站旁的巴士站的服務櫃台上,看到一個上面寫著「一期一會」的木製牌子,這又讓我想起與洋介Yo-U suke San的相遇。
那是在由布院駅附近一個叫做Nico的甜甜圈店。我們本來坐在1樓,點好了餐,然後有人(就是洋介先生)上了二樓,然後老婆偵測來報說二樓位子更特別,果斷移位上樓,所以才有前面那一段奇遇。
我們的毛病就是一再想去探究凡事的因緣,但是如果那只是,而且經常是,剛好在同一個時空相互碰撞的結果,而且以後也不見得還有,也就是豐後森巴士站服務台上牌子所寫的「一期一會」了。
很想去好好珍惜,但可能是因為語言的因素,像一片流動的浮萍一樣,怎麼抓也抓它不住。
或許,所謂的「一期一會」也包含了這樣的意思。譬如,罹患癌症末期的人,他們並沒有少努力把日子過好,也不缺掌握當下的認真,可是人生就往往是那麼地沒有道理。
祈願洋介先生繼續在為handicaps 的服務上的用心,可以為他帶來更多值得珍惜擁有的「一期一會」。
並不是悲觀,但我實在不覺得在今天早上告別轉身之後,還可能再碰到洋介先生。可是,相信未來每當我與靦腆的陌生人相遇的時候,我必會時時想起,在日本九州大分的由布院,有位洋介先生,是曾經如何想盡辦法用英、日文夾雜、使出渾身解數跟我們這些陌生人,分享他的人生,完成我們終未能好好完成的「一期一會」。
我就在想,如果洋介先生在17歳的時候,能夠繼續順利完成在英國的高等教育,應該會有一個非常不一樣的人生,也不會有今天我們的相會了。對於過去的追悔我們會說「what if」,但對於當下,也只能承受稍縱即逝的「一期一會」了。
當然,我們也都各自為了那個「一期一會」而付出了努力。我必須買機票飛去到九州,一早有散步的閒情逸致,在由布院找到那家甜甜圈店;而洋介先生要早早束裝回國,培養出一顆充滿愛的心,而且願意善待眼前經過的陌生人。
2018/11/18 一期一會在日本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