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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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公車791號線,在平日搭乘的人比我預期中的多很多,幾乎滿座,大大的車廂只剩中右後的二個位子。

前面的那個靠走道,坐在靠窗的おじさん,不知怎麼坐了1.5個位子,也沒有要讓出隔壁的空間的意思。

後面空的在靠窗的位子,旁邊鄰近靠走道的位子,正襟危坐著一位穿著深棕色僧衣的師姊,加上防曬帽和口罩的遮蔽,完全不知道是入定了還是怎樣。可是絶的是,師姊盤了雙腿坐在椅子上,完全超出了屬於她自己位子的範圍。

在疫病期間去跟人家擠,不是紳士的風度,但是從鼻頭坐到基隆有段距離,不想要苦苦站著。最後是精神向肉體屈服了。

我小心坐到師姊的旁邊,把背包塞到腳下,為了不碰到師姊盤過來的膝蓋,我雙腿往右靠到冰冰的車廂上面,乖巧得活像一位參選的中國小姐。

坐定之後我才發現,為什麼前一排靠走道的位子會是空的,因為位子背後掛了一個小背包,很新的,金屬配件閃亮,在拉鏈上還掛了一隻用玻璃質塑膠所拼成的時髦小狗吊飾。兩個肩揹帶,就直接掛在前座的頭靠上,任何人要坐,也會有所顧忌吧!

師姊一定是入定了,並沒有發現旁邊坐了一位俗人,身體冒著汗,嘴邊還抹有鱸魚湯的鮮味。

我想,縱使師姊在先前上車時可能空位很多,職業慣性使然就盤了腿,並不妨礙。然而,難道她沒有想到,有可能在接下來會有人需要坐她旁邊的位子嗎?

我本來想告訴她,師姊,您不覺得把腳這樣盤起來會妨礙到別人嗎?

有點負面責備的味道,一個修行的人也輪不到我這個凡夫俗子教訓她吧!

或者比較娓婉地說,師姊,把腳這樣盤起來很辛苦會酸吧!

這又太偽善了,完全沒有我佛的慈悲。

自始至終我選擇不説,就像一位最差的朋友,最壞的客戶,最後只是默默地離開。

我瞄了一下她握在懐中的雙手,好精瘦,靜脈的青筋直接浮了上來,缺乏脂肪和肌肉,應該平日吃得蠻素的。

僧衣很乾淨,有點顯新,或許是有點潔癖的修道之人。

然後終於師姊醒了,可以她依舊盤著腿,沒有把我座位的空域還給我的意思。

她伸了手,從掛在前座背面的背包側面掏出了iPhone,螢幕上顯示了一個未接的電話,一個中年女子的嚴肅頭像。她愣了一下,沒有回撥,放回電話,然後從背包掏出了一條好長的串珠,要繞二、三圈那種,好像是深黑特級的檀木做的,開始俐落地放在膝懷裏,用雙手攤開數著,弄得我這個牛鬼蛇神也不禁一起起舞。

終於,師姊準備下車了,把盤著的雙腿放下,穿著快及膝的米白色布套的腳靈活地穿入深棕色的布製鞋,那雙鞋的乾淨,根本就是新的。

收好串珠,師姊從背包拿出一個紫色塑膠製有單色液晶小螢幕約莫二個拇指粗的小玩意兒,上面有個小小的圓形金屬按鍵,似乎師姊是默念了什麼然後按它一下,小螢幕上的數字就會增加。

我就想,如果那是一個IP device ,按的資料自動上傳,那麼師姊的師傅就可以隨時在Cloud上督導功德累進的進度。如果加個程式,說不定還可以即時送出簡訊提醒呢!

如是看來,出家修行的人也是夠忙的了,並不得閒。

師姊下車後,我從車窗照了一下她踽踽的背影。心裏老實說有點不爽,位子被她有點旁若無人的聖潔侵犯了5公分,可是要相片做什麼呢?

或許,師姊是用這種反向的方式,來度化坐在她旁邊的人。人不要太計較啦!吃虧就是佔了便宜,因為我們至少是又懂了一次那個道理的人。

看那師姊的僧衣、僧鞋和背包,都那麼新那麼乾淨,該不會剛皈依的新僧,還有一隻腳狠狠杵踏在俗世裏呢?那麼,更需要祝福的,只能比較是她的師傅了。師傅,保重了。

弘一大師李叔同出家之後,就重複穿著少少幾套的褡衣,直到臥床圓寂,孑然一身。如果師姊已經是修煉有年的僧人,那麼我必須說她早已經超脫了物欲有無的糾結了,有人奉養,用用新的也沒有關係啊!

師姊,我不認識妳,但是幾十分鐘同車共乘的緣份,依照佛門的規矩,也算是我們前世修來的福。不管怎樣,謝謝妳,也祝福妳了。

我知道,從妳背影看到的罣礙,比較不是妳多餘的部分,而是我要去面對的不足。

如果能夠目空一切,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就不會有這一段筆業了。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師姊的能耐了。

是阿德勒說的吧,要有勇氣做個令人討厭的人。我已經很努力了,但是完全不及默不作聲的師姊。

師姊,祝福了,當然妳可能也蠻不在乎的。

2020/5/15 師姊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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