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橫是怎麼樣的人呢?
印象中的連橫,是《台灣通史》的作者,在該書的序中,對來台開墾的先祖們的艱辛,描述為「蓽路藍縷,以啓山林」,令人印象深刻。就像雲門舞集在舞台上翻飛的白帆巨浪中,跳出渡過黑水溝的真凶險時,是怎樣的愀心感動。
沒有想到,連橫也有他的另外一面。
在日治時期,日本人為了擴大稅收,擬開放販售鴉片煙的牌照。台灣的有識之士,如林献堂、蔣渭水等等期期以為不可,群起激烈反對,並向國際聯盟控訴,迫使日本統治者,後來不得不打消開放鴉片煙牌照的念頭。
問題是,連橫居然附和日本人的惡毒政策。
在《台灣日日新報》1930年3月2日的〈台灣通史著者連雅堂氏對此回問題致本社意見書〉中,對「此回問題」(指台灣總督鴉片特許政策),從台灣的歷史和風土的角度,連橫表達了贊同的意見。
〈灌園先生日記(三)1930年〉中,對連橫在報紙上所發表的內容,有如下的記載:『…..連雅堂曾在《臺日》報上發表一篇,說荷蘭時代阿片則入臺灣,當時我先民移墾於臺灣也,臺灣有一種瘴癘之氣,觸者輒死,若吸阿片者則不死,臺灣得以開闢至於今日之盛,皆阿片之力也。故吸阿片者為勤勞也,非懶惰也;為進取也,非退步也。……』*
文中的「連雅堂」就是連橫,「阿片」就是鴉片。一位台灣史的先驅,台灣的高級知識分子,居然發表這種諂媚統治者,但置台灣人民的健康於不顧的言論,真的令人匪夷所思。
當時是台灣文學的重鎮,由高級知識分子所組成的「櫟社」(後來轉型為抗日組織),感到連橫的行為嚴重失當,旋即開會開除了連橫在「櫟社」的會籍。
連橫曾說他的父親告誡他:「汝臺灣人,不可不知臺灣事」。他因而深受激勵,發憤著述,完成了《臺灣通史》。然而,他對臺灣人復吸鴉片的便宜態度,也應受到嚴厲的批判。
如果再說連橫是連震東的父親,是連戰的祖父,那麼似乎任何與連橫相關的事件,都變得十分有政治性了。
連橫的《臺灣通史》序,在成為教科書台灣古典散文的代表,屹立不搖了四十年,後來從高中的標準課綱中移除了。
正如廖振富在《老派文青的文學浪漫》這本書裏所寫道的,台灣人對自己的歷史無知,『片面認識連橫是「愛國史家」,然而發現事實真相之後,難免驚詫;原來我們都被蒙蔽了數十年。甚至對真正值得尊敬的「先賢」,普遍都非常陌生。』*
廖振富所謂的「先賢」,他提到了和連橫同時期的林獻堂、林幼春和蔡惠如等三人。在抗日民族運動中,林獻堂是出錢出力,而林幼春、蔡惠如還坐了日本人的牢房呢!林獻堂或許大家透過板橋林家會有些印象,但是相信知道林幼春、蔡惠如的人,應該就很少了。
記得原住民的菁英作家瓦歷斯·諾幹,曾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們漢人,是完全的現實主義者,凡事合用就好,不管是閩南人或客家人,做清國人可以,做日本人可以,做中國人也可以,然後現在說要做台灣人。但是什麼是台灣人呢?』
對台灣歷史的不清楚,對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不清楚。已經移民到台灣幾百年了,還流著移民的血液和暫時偏安的心態。難怪人家要說台灣不是一個正常的國家了。
台灣人現在所面對的問題,不是連橫,不是連震東,不是連戰。而是要好好捫心自問,自己是怎麼樣的人,而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當我們恥笑有些人拼命要繼續去吸食中國數大的奶水的時候,而另外一個極端是講著中國話寫着中國字欣賞著中國詩詞的人居然要全盤否定從中國文化中所受到的影響。在這兩極之間擺盪,急欲否定自己既成的一部分,就好像一個不成熟的青少年,充分證明我們台灣人信心的不足。
問年輕的一代,他們有更多人會直接告訴我們他們是台灣人。但是如跟我們這些受威權統治而尚未完全覺醒的老人們一樣也不了解台灣的歷史,那怎麼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台灣人呢?
現在我們大概知道連橫是怎樣的台灣人了,但是那是連橫。我可以用它的負面來定義自己不是怎樣的台灣人,但是相信所有人和我的想法一樣,我們需要有更多積極、正向的面向,才能好好定義我們是怎樣的人,是吧!
*:《老派文青的文學浪漫》,廖振富 著
2021/3/25 老派文青的文學浪漫 Damakey
P.S. 原刊於1930年3月2日的《台灣日日新報》之原文如下(引自〈連橫(連戰祖父)所寫的『鴉片有益論』〉,隨意窩網誌):
臺灣阿片問題,比月以來,議論沸騰,或以為當行厲禁,或以為須再特許,究之皆一偏之論,未能盡其全也。夫天下之事物,有利必有害,有[害]亦有利;是故利害之中,必當權其輕重得失,而後可以無憾。夫阿片之為利為害,論者多矣,不須贅言。顧以全世界而觀之,出產之多,消費之巨,若以臺灣吸食之量而比之,不及百分之一,似乎不成問題;然為國計民生起見,亦不得不善為處置。
查阿片之傳入臺灣,始於蘭人統治之時,距今已三百年。歸清以後,移民漸至,曠野漸開,而榛莽未伐,瘴毒披猖,患者車取死,惟吸食阿片者可以倖免,此則風土氣候之關係,而居住者不得不吸食阿片;如俄羅斯人之飲火酒、南洋土人之食辣椒,以適合環境,而保其生命。故臺灣人之吸食阿片,為勤勞也,非懶惰也;為進取也,非退守也!平心而論,我輩今日之得享受土地物產之利者,非我先民開墾之功乎?而我先民之得盡力開墾,前茅後勁,再接再厲,以造成今日之基礎者,非受阿片之效乎?然則阿片之害,人言嘖嘖,而以臺灣歷史觀之,故亦有利也。夫烏頭毒藥也,可以殺人,而亦可以治病;河豚美味也,可以爽口,而亦可以損生,惟在用之得宜爾。
道光十年,閩浙總督孫爾準以各省消用阿片甚巨,耗民損財,奏請禁止。十八年,復因御史黃爵滋之奏,下詔嚴禁,初犯者刑,再犯者死,竝於澳門焚燬英商阿片一萬三千六百餘箱。英人不服,遂至構兵,而訂江寧之約,其禁遂弛。當是時,臺灣兵備道姚瑩亦奉廷旨,勵行嚴禁,然以訂約之故,時令不行,而吸食者猶故也。光緒十年,法人之役,臺灣戒嚴,兵備道劉璈以臺灣阿片既不可禁,又須購之外國,損失甚大,奏請撥給官莊,許民播種,自產自給,以輓利權,廟議許久;而臺灣之阿片乃愈盛。夫臺灣人民吸食阿片,固非一朝一夕之故,染之既久,積之也深,自不能一時斷絕;雖過去之事,而亦足為今日之參考也。
帝國領有之初,政府則議禁止,嗣因習慣上、人道上之故,乃立漸禁方針。是時,特許吸食者十六萬人,閱今三十餘年,僅有二萬五千人,使非漸禁之功效,則此三十年間,戶口之增加,富力之日進,吸食者當在三十萬人以上。則此次再請特許者二萬五千人,亦不過全人口二百分之一分強爾,無大關係,亦不成大問題,又何事議論沸騰哉!唯今日阿片問題,關係國際信義,固不可不權其利害之大小輕重,以期無憾!
夫世界今日之吸食阿片,非僅臺灣也。支那為阿片最盛之國,十數年來,外標嚴禁之名,內收稅金之實,則各省武人據地稱雄,擁兵自衛,莫不勒取阿片之巨利;國民政府雖言禁止,而法令早已不行!南洋群島以及產地之印度、波斯、土耳其尚多吸食,則歐洲人士亦有飲用,且多屬上流社會;美為文明之國,而報載吸食阿片者達二百萬人,可謂怪事!夫美國固勵行禁酒矣,然而密輸者如故,密飲者如故,牟利之徒且以汽船設大酒館於公海之上,以供遊客之豪飲,而政府無如何也。
臺灣阿片之害,政府無難禁止,然為習慣上、人道上而觀,故有再行特許之議,命各保甲曉諭有癮者自行申請,再由醫師診察,以驗其癮之輕重,可謂周至!今若遲疑不決,收回成命,則當局失信於保甲,保甲失信於人民,而政府之威嚴損矣!聞臺北市內各保甲已聯名申請照行,此亦民意也。夫治民者,在安民,不在擾民;在順人之情,不在拂人之性。今政府既有特許之意,人民又有希望之心,自可照議而行。其受特許者,苟非體氣之大弱,痼疾之癮癒,自任改除;即舊時之特許者,互相勸勉,冀斷其癮,以促成政府漸禁方針之美意。如是,不及三十年,臺灣阿片不禁自禁,豈非持平之道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