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哥,比我年長30歲。他既是我的大哥,也是我的國中老師。如果他有心跟我的父親競爭,他也會輕易成為我人生唯一勇者的畫像。
他寫一手好字,硬筆字和毛筆字都是。家裏大門上貼的對聯,他絕對不必假手於他人。雖然字型欠缺些許揮灑的創意,但是卻是絕對耐看的工穩。
他是中學的國文老師,本來應該也是有夢。怎奈母親劬勞、父親瀟洒,他身為長子,只能「選擇」住在鄉下的家裡,白天到教室教幾個小小蒙童,回家就直接下田,把腳踏在春泥的爛土裏,也學會了操作吃汽油的耕田機,和農夫沒有兩樣。
我印象中的大哥,鮮少露出笑臉,每天總是精算著日子的用度。他嚴肅的臉龐偶爾乍現的陽光,是對加諸在他雙肩的人生重擔,勇敢對抗的沈默。
他有四個孩子要養,加上父母和我,以及陸陸續續從城裏送回來暫住的姪甥男女,大哥和大嫂所面對的已經不是十指浩繁可以簡單形容的。
我小時候也是調皮的,尤其在小學二年級之前。偷偷跑到池塘游泳,大哥輕輕在我大腿一刮,顯現出一道慘白,東窗事發。處罰是難免的,我選擇性失憶當時是罰站還是吃藤條,但是大哥的凶,是完全無法泯滅的。原來,他是為我們這些小孩子的生死負責,而對自己憤怒不已。
大哥侍母至孝。記得有一段時間,母親陪我暫住在台北的四哥家裏療養,事後從一封大哥用小楷寫給母親的家書,其中字𥚃行間的恭順與關懷,充分展現了他溫柔仔細的一面。他還在文字中加上日文,以方便受日治教育的母親閲讀呢!
大哥雖然一直住在鄉下,其實他也有鴻鵠之志。他每天收聽美國之音或BBC中文台之類的短波,和遙遠的世界連結。我決心離家去城市裏尋找自我,說不定是那短波每日新聞潛移默化的影響。
家裏的舊茅草屋遇雨會漏水。印象中大哥是親繪建築圖,親力親為監工,一磚一瓦蓋起來的。而就其格式,則是中規中距,充分顯示精打細算的實用主義。然而,在廂房的南側,大哥留了一小塊地做一個花園,種了桂花和大李花之類的,那應該是大哥安放心靈地圖的地方。
在國中,有一次童軍課要練習打旗語,我情急之下用了「向下臥倒」這四個字,我還記得當時擔任童軍老師的大哥,有點意外地說:「什麼?向下臥倒?」。我當下覺得他是一種輕蔑,自己也認為沒有用一個比較好的成語而頗為羞愧。後來很久以後,我才慢慢察覺,他口氣中隱含著對小老弟欲言又止的期盼。
我對大哥最溫馨的記憶,是在一個颱風天,他帶來熱騰騰的飯配上難得的鰻魚罐頭。他只默默地跟我一起分食,什麼話也沒有多説,但我卻感到千言萬語。
在更年長的時候,我經常想,如果我處在大哥的位置,我會很他一樣,待在窮鄕僻壤,默默地燃燒自己一輩子嗎?
雖然說是默默,其實有時候大哥也是會暴怒的。他對自己的孩子,總是比對我嚴苛多了。但是都是基於一種愛深責切的愛,大哥的孩子都十分孝順,也就不足為奇了。
如果說我想變成大哥的樣子,倒不如說我心裏一直在反抗變成那樣。但是每每看到舊照片,那從外公、母親遺傳而來的臉龐,又把我們悄悄校正回歸到一個共享的基因池裏了。我現在慶幸,至少我外表看起來有點像大哥。
大哥是終生學習的典範,在他年紀更大的時候,已經在聽美國之音或BBC的短波英文台了。雖然我曾懷疑他是否跟我一樣有聽但不見得懂,然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深藏在內心,跟繁忙的世界同步的渴望。然後他也學著開始用電腦,讓自己退休之後的腳步涉足大江南北。
我外派中國回來,就知道大哥的心智已經顯得疲乏,去療養院看他,他面露著對陌生人自然會有的謹慎和善笑臉,接受我告訴他我是誰。他點點頭說,是喔!然後從頭到尾沒有再叫我的小名一次,他是我的大哥㖿!
日前,姪子傳來一張照片,我在國中小八年級校外教學,和大哥在日月潭文武廟前的合照。我查了一下Google maps,才發現文武廟在日月潭的北邊,前不久重遊因乾旱潭水剩下不到四成的日月潭,從伊達邵遊客中心附近的碼頭往北遙望,看到了一個蓋了黃色琉璃瓦的廟,總覺得似曾相識。現在才明白,原來那裏我曾經有一張和大哥的合照。
寫這些,大哥應該已經完全無法閲讀、理解了,就當是我對自我的療癒,接受大哥如兄、如師、如父的歲月所烙下的痕跡。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像大哥一般為別人奉獻自己一輩子的人,但是大哥是長子被定格在那樣的位置上,他為了分擔母親的辛勞而照單全收了生活的重任,演出了一齣莊嚴的人生戲劇,而最後生命給了大哥一個惡作劇式的回報,就是一點一滴去遺忘它們,帶著一股令人不服的淡淡悲哀。
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忘記,而那最後一個記得我們的人,也會忘記。大哥是我最不希望忘記的人之一,原諒我在忘記之前,先粗枝大葉寫下一些。
有人說一旦開始回憶,那麼就是老了。我在空白的記憶裏,還會是大哥的回憶嗎?當他搜索枯腸,會不會想起他還有一個小老弟,現在還期盼著他的責罰,而泫然欲泣?
2021/5/29 我的大哥 Dama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