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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舊照片,回歸校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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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張遲到的舊照片,把記憶校正回歸之後,看到的不是更清楚的自己。

 

照相的位置是在老家三合院曬穀場,地上的黃土已經改用水泥澆鑄,影中人面對正廳。

 

從曬穀場往裏面走,先有一個小台階,然後是跨上正廳的門廊。我總覺得那個小台階沒有必要,但是或許是為了顯示進入正廳心裏所應有的態度,低頭注意到了台階,看起來就有點謙卑了。

 

大門外的門框,用紅褐色的斑駁火燒磚,疊砌成一個有厚度的「冂」字,門楣上貼著褪了色的堂號「穎川堂」,兩旁的對聯內容每年一換,是大哥精心挑選、親手書寫的對聯,因為工穩但顯得有些矮胖的字型,總透露作者的身材,也是對新的一年的滿心期待,而那一年是「門庭春暖生光彩 田畝年豐樂太平」,留放至今日,居然依舊歷久而彌新呢!

 

門框的側邊,有一個天神的位置,上面有插香的地方。

 

木製大門,左右兩扇,上有「簪花」、「進爵」的字樣,傳統客家人耕讀傳家的士大夫觀念,就直接入木三分地刻在上面,髹上了油漆,不容後代子孫隨意修改。

 

正廳裏最後面的牆上,是觀世音菩薩和蓮花座所構成的佛教圖像,上面很仔細加了一片玻璃或透明塑膠之類的,那麼縱使每天在香的熏燒之下,信仰還是可以保持得一切如初。旁邊比較小的小木龕,是列祖列宗的神位。人死後雖然被敬為神,但還是統攝在菩薩的大慈大悲之下,尊卑之間是不可以造次的。

 

觀世音菩薩和祖先神位之前,緊貼著牆,有一座瘦長的神桌,細密偏深色的紋裏,在桌腳的上緣還特地刨製成上大下小的流線造型,雕上雲紋,應該是用台灣最好的木頭請技藝最好的師傅做的,以示對神明的虔敬。

 

瘦長的神桌下中間的牆腳上,有一個土地的神位。插香要鑚蹲進去,我還記得那裏散發出來的神明香氣,混雜一種清冷潮溼的霉味兒。

 

而接著瘦長的神桌前面,貼放著一張更低的方木桌。木桌不小,可以從容坐上八個大漢。整張木桌,沒有一根釘子,都是榫接,接點直接裸露出來,因為整張木桌都沒有上漆。可能方木桌已經用了很久,上面的紋裏有各種不明的記憶,我都懷疑曾經在上面綁著含著柑橘開膛破肚的黑毛豬公呢!

 

只有在過年的時候,為了敬神,方木桌的前緣和部分的側邊,才綁上一條色彩鮮豔的綉緞,上面有各種象徵吉祥的圖樣,搭配新年熱鬧的音樂,頓時讓平常肅穆的神世界也活絡了起來。

 

正廰的後面兩側,各有一個窗可以透風採光,但是因為那座三合院是背靠著有點陡峭的小山,在炎炎夏日竟也不覺得有任何涼爽會從那兒溜進來呢!

 

正廳的兩側,掛的祖父母相片,已經開始有彩色的了。而曾祖父母的大相片,那種舊舊的黑白照片,不知是來自清國還是日治時期。

 

還有一個有洞但沒有口和眼的可怕面具,我猜是二哥選擇奉獻藝術的習作,只是不曉得為什麼要掛在牆上來嚇唬大家。還有二哥的油畫,偏向藏青色的山脈,粗糙的油脂疊畫出來,因為和我平日看到的青葱保安山林不同,我總是給予「非常藝術」的評價。及至我有機會攀爬中央山脈,從嚴峻的大地皺折所形成的光影,才讓我的心思瞬間切換回正廳裏的油畫。原來,在那麼久之前,我未來的眼光,早已從正廳的莫名的油畫,悄悄的開始鋪陳。

 

整個正廳,我凝視最多的是一幅裱框在玻璃裏的刺繡,約莫一尺半寛,兩尺長,我的老母親曾告訴我,那是她年輕時的作品,一對鳯凰。刺繡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只是我每每目眩神迷的是那隻鳯凰回望的眼睛。原來,從小備受外公寵愛的母親,也曾經有青春的夢。怎奈嫁作農婦,生活的重擔一肩挑起,生了十二個子女,從來沒能讓生命好好休息。那隻鳯凰回望的眼睛,在母親的身後,像浴火的鳯凰,依然目光如炬觀照著孺慕著她的孩子們。

 

正廳的兩旁,放著數張單人座的高藤椅,那種小孩跳上去坐但懸下來的腳碰不到地那種。舊的呈現棕黃色,有破補的痕跡,是從上上代傳下來的節儉。新添購的,藤皮呈現亮黃色,據說是特地請師父定製的,扶手的部分已經沾上了一些歲月的油漬。

 

我記憶中正廳的地,是硬硬的夯土,因為潮濕,顏色略為偏暗,赤腳踩起來縱使在仲夏喧鬧的蟬聲中,也是直透心肺的冰涼。有幾處踩得久了,居然露出了小小的鵝卵石。由於正廳是既神聖也是神秘的地方,也沒有人去質疑它,更不要說把鵝卵石挖掉呢!

 

正廳的觀世音菩薩、列祖列宗、土地神、天神,在每天的早、晚要祭拜,換茶水、上香,是晨昏的固定儀式,大人們農忙,這件事就往往落在小孩子的身上了。我們小孩子對正廳的記憶,就是始於父母要拜拜的呼喚,然後從換茶水和上香之時,懵懂走到了人神之間。

 

正廳的神秘或神聖甚為詭異,受到另一一個頑固記憶烙印的影響。

 

家中如果有人逝世,會在正廳鋪上草蓆,逝者就頭內腳外放置在上面。棺木來的時候,髹漆成大紅色,逝者入殮之後,徹夜守靈的親人,就坐在棺木右側的草蓆上,或悲或泣。鄕下的小孩,對死亡的認識,就始於佈置在正廳中,一種無知的恐懼。

 

截至今日,我每每步入正廳,首先悄悄爬到心頭的,就是這種莫名的恐懼。和親人在正廳曾經的別離,從來沒有真正離去。

台灣原住民,如布農族,在以前把他們逝去的家人葬在屋裏,繼續共同生活,而我的則和一種畏懼一起埋葬在心裏。

 

從正廳走出來,左右是長長的門廊,那裏也有我們的記憶。

 

猶然記得,操閩南語濃重好聽磁性口音的三姊夫,遠道從南部來提親時,天空下著濛濛的雨。可能是洗塵的毛巾和水太燙了,忠厚老實的三姊夫居然直接把臉盆伸出去接屋簷滙流下來的雨水呢!一時傳為美談,而那小歷史的發生地點,就在這個長長的前廊上。

 

正廳前廊下有一個可有有無的階梯,然後是曬穀場。

 

以前曬穀場,也是夯土,灰塵滿天。在稻子要收割前,會把牛糞打稀,用掃帚塗一層在曬穀場的夯土上,太陽曬乾了,牛糞層變硬,曬起穀子就不會混到砂土了。

 

只聞過牛糞的人,可能會覺得很髒。但是太陽曬過的牛糞塗層,不止堅硬,聞起來沒有味道,摸起來感覺很俐落很乾淨,不騙你。

 

最近學到在台灣高山野外求生的一課,就是找水鹿的排遺,選擇比較新鮮的,當作是救命的食物。如果天氣好,還可以放在岩石上曬乾做為山難時的備用糧,我想到了小時候曬穀場上的牛糞塗層,覺得吃水鹿的排遺救命,很有道理。

 

台灣原住民,在殺了飛鼠之後,直接生食飛鼠的小腸,連帶著裏面尚未完全消化吸收的青草,視為珍饈,常獻食於族中長老,絕對不輕易跟平地的漢族分享。有了曬穀場上牛糞塗層的經驗,讓我更能理解那種在小腸中的食物,充滿了微生物,也還有很多採集自植物的養分,是充滿智慧的食物。至於敢不敢吃,那就得視從小是由怎樣的飲食文化所制約而定。

 

曬穀場後來澆鑄成了水泥的,然後還有西北雨的記憶。

 

夏日稻子收割之後,在曬穀場上耙梳成一行行平行的小山脈,並不時去翻耙,好均勻曝曬穀子。午後如果雲層開始聚集,就要警惕了。在西北雨落下來之前,要把所有的榖子耙在一起成一個小山狀,層層蓋上稻草編成的衣甲(後來改用大塑膠布),防雨水打溼。在匆忙之間,沒有人會管那榖子尖尖的芒刺,所造成的痛和癢。

 

記得有一年,下了連綿的雨,沒有其他辦法,只好把穀子移到側廰裏用電風扇吹,那個風都變成熱的,因為榖子已經開始發芽,最後沒辦法,只能賤價售給菸酒公賣局釀酒。農民吞下損失的苦果,表情就像失去自己摯愛的孩子一樣,不只是悲傷而已,而是恆久的痛。

 

後來乾燥穀子,改用電烘,曬穀場就只剩下了記憶,在過年過節的時候,變成回鄉時的停車場,大家對名車品頭論足,忘了以前是一手撈起穀子,對當季的收成露出微笑的得意。

 

曬穀場的左右,是三合院的廂房,父執輩的兄弟妯娌在那兒演義。灑脫的父親對上恭順的叔叔,金千小姐的母親不對來自深山的強壯嬸嬸示弱,而及至兄弟分家產時祖父明顯偏心的爭議,都是發生在那裏。

 

曬穀場的前緣,種了黃藤枝(假連翹)做為圍籬,是客家人的傳統,不知為什麼後來改種了七里香,而那個時候還沒有周杰倫。在更早以前,那附近的兩側是垃圾場,小孩忍不住也會蹲在那邊上大便,後來比較講究衞生,垃圾場移到更遠的兩側,圍籬就往那兩邊自然延伸,護持了三合院。

 

曬穀場的前緣之下,是一個小坡崁,然後一直到南勢溪,都是家種的稻田。

 

老一輩的人說,在八七水災的時候,南勢溪溢流,沖垮堤壩,所有的良田俱成石河,家裏還雇用了長工,把田裏的石頭掏起來,大的築成田崁,小的就予以移置,重建良田。這讓我想起,客家人到台灣墾殖的時間較晚,造就在困難的地型整理出良田的能力。記得在濁水溪北岸,就曾經有客家人把濁水引入低地,反覆沈澱而造出諸多良田呢!而南勢溪旁的良田重建,只是再一次體現流在客家人血液中硬頸的精神。

 

從曬穀場往外、往西遙望過去的是從苗栗三義保安山林延伸到海邊的餘脈。每當太陽西下,那是目接美麗彩霞的地方。我完全沒有想到,在未來的職涯裏,會跟那個方向飛來的人共事那麼多年,他們是美國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新加坡人、馬來西亞華僑等等。

 

回到這張舊照片,和我合照是叫我叔叔的同年,因緣際會,他唸九年級而我在七年級。當時流行把國中、國小合併,譽之為九年義務教育,所以我是中小學畢業的喔!其實,當時除了一起升降旗之外,完全沒有差別。記得在排隊的時候,蓄勢待發的九年級一邊,而站都還站不穏的一年級在遙遠的另外一邊,每天試圖向他們發號施令,是多麼荒謬可笑的事呀!

 

當時在家裏有什麼衣服就穿什麼,所以上身穿著兄長高工的制服,下半身是更年長的姪子用過的皮帶腰扣和緊到不行的靛藍色短褲,也就不足為奇了。

 

高曉松說,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還有詩和遠方。在八年級的時候,我的心是在遠方的,台中、新竹或台北,而不是苟且在今天的苗栗國,但那是一種濛瀧的遠,從半張開的眼睛就可以知道,那裏有少年維特的煩惱,兩行從未成形的詩。

 

把這張舊照片和它部分的記憶,回歸到自己。赫然發現,我已經離開當時站立的那個曬穀場好遠,135公里,要走上28個小時。而遠的不是實際的距離,而是虛擬的心。

 

我從塗滿牛糞的曬穀場走來,沿路想著那麼終究我是誰,現在想著要往哪裡而去。

 

對日趨熟齡的人,回歸校正自己,既是療癒過去,也是一個非常嚴肅的未來課題,要小心面對。當如是觀之。

 

2021/5/26 一張舊照片,回歸校正自己 Dama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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