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早上四點多起床的時候,首先發現你的蹤跡,是跟我共眠同榻的朋友。先是睡墊上了一小灘的血漬,然後掀起睡墊,在黑色的不織布地布上來回仔細搜尋檢查,終於找到不起眼的你。
我們看你在地布上蠕行,先怯生生地伸出細細的前頭,然後拖帶著後面的身體,往前緩行,那讓我想到重裝揹水上陡坡的景像,但是這是在木板床上很平很平的路啊!
我心裏的感覺是複雜的。我的爬蟲腦,直覺昇起一種戰逃的驚嚇和嫌惡。然後,我看你的體量,在失了血之後,好小好小,好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想儘快離開偷吃的現場,但是你顯然一旦落了地,變得走不快了,我看了都為了你心急。
然後,我的嫌惡被憐憫所取代,用一小片紙,把你輕輕揑起,釋放到工寮的窗子外面。
你可能不信,我再想到你的時候,其實我是想到我自己,我很小小還是小嬰兒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喝血水長大的,但是我不是狼人。
我的母親生養了十二個小孩,輪到我出生的時候,已經逼近更年期的48歲。生產之後,泌不出足夠的奶水來餵我,怎麼辦呢?
適逢大嫂也生了一個略長我幾個月的孩子,充滿愛心的大嫂就把奶水分一些給我。粉嫩的奶頭在兩個小壯男輪流爭相吸吮之下,破了皮,大嫂就抹上金黴素。兩個孩子一啼哭,也顧不得受傷的乳頭上面還有藥,先塞到孩子的嘴巴裏面再說。然後,乳頭破了,流出了乳血,大嫂還是忍著錐心之痛去餵不知道飽足的兩個小魔頭。所以我說我小時候是噬血的,吮食大嫂的乳血才能存活長大的。這和你,螞蝗先生,是一樣的。
我的同伴在身上沒有找到傷口,我起初在我自己身上也沒有看到。直到收露宿袋和羽絨睡袋的時候,從沾在上面模糊的紅色血跡,我才認真起來。最後在右腳大拇指的左側,發現了凝血的傷口。
然後,我努力回想去重建犯罪的現場。
晚上我起來夜尿,打開頭燈,拉開睡袋和露宿袋,為了不讓裏面的熱氣散了,起身之後還把睡袋仔細蓋了回去。
怕吵到同伴,我儘量輕手輕腳,頭燈不戴在頭上而是揑在手心,那麼就不會不小心照到熟睡同伴的臉上。
我挪到高架地板的邊上,找到了前一夜依約擺好的布希膠鞋,穿上去走到工寮外面。為了避免隔天尿騷味太衝人,我刻意走得遠一點,就在灌木叢旁的草地上方便。
一泡尿沒有花多少時間,但是有本事的你應該是在那個時候偵測到我(的溫度?),而逕自落下的。
在冬至的前幾天,高山上的深夜很冷,而我知道你是既怕乾旱又怕冷的。在這麽冷的時候還出來覓食,你應該是飢餓難耐了吧!不是說好可以耐飢餓到一兩年嗎?
我穿的布希膠鞋,上面佈滿圓型孔洞,當拖鞋穿有很滿意的散熱效果。我相信你應該是先掉到鞋子上,然後才鑽過其中靠近腳大拇指的鞋洞,用堅硬的顎,切開我的皮膚,然後開始吸血的。
我就在想,在中央山脈東側下海拔只約莫1,400公尺的台電工寮外潮溼的草地上能夠碰到你,在機率理論裏,描述單位時間內隨機事件發生的次數的機率分布,是一種Poisson分佈(普瓦松分佈)。但是我比較喜歡張愛玲,對於相遇的感性描述。
在張愛玲《愛》的這本小說裏,描述到了有緣的邂逅;『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好一個「噢,你也在這裡嗎?」。
當我返回工寮內脫布希鞋時,你一定已經牢牢吸住我腳大拇指的邊上了,當我脫了布希鞋爬上高架木板床時,你也跟著上來,只可惜你咬在腳大拇指的外側,一定是在我走經過同伴的床墊時,你被磨擦掉落了下來。
我在鑚入睡袋和露宿袋前,膝蓋會打曲,相信早上發現在上面的模糊血跡,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
傳說你分沁麻醉物質,使得被吸血的宿主完全沒有知覺。事後我查了一下資料才發現、其實根據研究你並不是麻醉師,而是被咬的位置一般是較不敏感的下半身,而對於登山的人而言,也往往因為忙於專心向前,而忽略了皮膚的感覺。
我就想,那夜涼如水似冰,從溫暖的睡袋小心爬出又怕驚擾到其他熟睡的山友,尿又急切,確實沒有把握可以分神注意到我們初次不期然的相遇。
你會分泌抗凝血的成份,讓血液不會凝結,以利吸血。我在睡袋裏並沒有發現大量的血液,我感謝你吸咬到幾乎是血液循環的最末稍,出血量並不多。
記得前一次在馬博橫斷縱走,被你的同類咬到手腕關節附近,去除之後還繼續流血至少十分鐘,一不注意就沾得到處都是血。而手腕在動作之下流上流下的血痕,如果不快快擦掉,不知道的人還可能以為是割了腕或發生了兇殺的命案呢!
你一定是被我同伴的睡墊壓到了,對不起喔!噴出我的血凝結成為隔日的血漬,然後我們循線找到了抱歉的你。
我知道台灣的螞蝗比較善良,並沒有口器,你是用堅硬的顎小心切開我的皮膚的,我只要用指甲頂一頂你的吸嘴,你就會掉下來的。
我現在也知道,由於滲透壓的關係,被你感染前一位宿主留在你身體裏的微生物的機率是很低的。但是如果在你吸食血液的時候,用鹽巴或其他刺激物質來對付你,你可能本能地快速收缩而將你身體裏的血液壓回宿主的微血管,那麼就可能有感染的風險。對你既要堅定也要溫柔,才不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我想著昨夜再過兩天就圓滿的月,在那潮溼的山麓,是如何施展它冷冷淡淡的顏色,陪伴你蟄伏在草葉上耐心的等待。
在花蓮萬榮林道深處的工寮,睡上一夜,會碰到一隻螞蝗的機率是多少,我不會算,也不想算。但是在千千萬萬的生物中,我們居然相信遇了,張愛玲說的,沒有早一點也沒有晚一點。
把你丟棄到工寮的窗子外之後,我是想你的。我曾是你命中註定的相遇,我只做了你幾分鐘的Step mother,隔日就在嫌惡與憐憫之間擺盪的心情下,把你丟棄了。
你讓我想起我無私慷慨的大嫂,她忍著粉嫩乳頭破皮的錐心之痛,乳我以血,成全了我虛弱的存在。
你也讓我想起我的老母親,在48歲的更年期前夕,窮盡一輩子僅剩的力氣,都要生下我,
我不喜歡你,但我感謝你選擇和我相遇,吸我的血,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的大嫂,和我自己。
如果成為螞蝗紅十字會的終身會員,可以不斷喚起這些回憶,我是願意的。不,應該說我是傾慕嚮往的。
嗨!螞蝗先生,你是我的期盼,正如我是你的想望一樣。我們都是噬血的小魔頭。不知現在在工寮的窗外,誰又是你下一個偶遇呢?吃飽喝足,祝福了。
2021/12/22 螞蝗一二三事 Damakey

